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玻璃碴。表情被巨大的痛苦扭曲,眉心拧成深刻的沟壑,眼睫潮湿,那是一种褪去所有外壳后,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脆弱与哀恸。
穆禾静静地听着,环抱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躯体的僵硬,能听到他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更能体会到他话语里每一个字所承载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与无力。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后背绷紧的肌肉,试图传递一丝抚慰。
等他几乎耗尽了力气,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时,穆禾才微微动了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深夜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经历过同样失去的、沉静的凉意与理解:
“顾彦承。”
她唤他的名字,不是疏离的“你”,也不是任何昵称,就是完整的“顾彦承”,带着一种郑重的、直面他所有痛苦的力量。
“我都理解的。”
这句话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轻飘飘的“没关系”,而是“我理解”——理解他的无能为力,理解他深藏的自责,理解那种至亲在痛苦中离去所带来的、永难弥合的创伤。
她稍微退开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通红的、盛满痛苦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温柔,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黑暗与狼狈。
“我妈妈……是急症突然去世的。”她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遥远的痛楚,但那痛楚已经被时光磨得温润,成了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等我休息就给我包最爱吃的茴香饺子。第二天早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语气平稳:“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没有告别,没有遗言,什么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加班,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不舒服,如果……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那种懊悔和突然被抽空的感觉,我也体会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神圣的怜惜。
“所以,你心里的痛,你没能救回母亲的无力感……顾彦承,我真的都理解的。那不是你的错。至少,你陪她走到了最后,你尽力了。病痛太残酷,有时候……不是人力能挽回的。”
她重新靠近,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这次是她在支撑着他微微下沉的重量。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他那颗被自责啃噬了太久、伤痕累累的心。
“你不是坏丈夫,也不是坏儿子。”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清晰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只是……一个人扛了太多,也太久。”
夜色深沉,壁灯的光晕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成一个完整的、互相依偎的轮廓。这一刻,没有情欲,没有算计,只有两个曾被至亲离去之痛深刻烙印的灵魂,在坦诚最深的伤口后,找到了彼此的理解与慰藉。
空气里的沉重,似乎被这无声的共鸣融化了一角,流淌出苦涩却真实的温情。
卧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心跳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