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浆,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在山道上缓缓蠕动。七人踩着滑腻的青石阶向上攀行,每一步都像陷进某种活物的腹腔。两侧古木扭曲如跪拜的尸骸,枝桠交错成网,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偶有乌鸦掠过,叫声却不似鸣啼,倒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擦玻璃。
李阳走在最前,手中提着一盏陆明给的青铜风灯。灯火幽蓝,照不出三步之外的路,却能映出雾中浮动的微尘??那些不是尘埃,是一粒粒细小的符纸灰烬,正随着气流盘旋,仿佛曾有无数祷文在此焚烧殆尽。
“这地方……连空气都在排斥外来者。”柳三喘着气,口罩早已被毒瘴浸透,泛出诡异的绿斑,“我感觉肺里像塞了团铁丝网。”
“忍着。”陆明低声道,“忘忧台的规则是:心乱者疯,情深者亡。你若不想变成下一具挂在梁上的干尸,就闭嘴别说话。”
鬼新娘始终沉默,红盖头垂落至腰际,袖中那卷胶片已被她重新收起。但她走路的姿态变了,不再是虚浮飘忽,而是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石阶裂缝处,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线牵引。李阳知道,她在倾听??听那尚未响起的琵琶声。
灵异靠在李军肩上,脸色已由苍白转为青灰,寿衣上的彼岸花纹不断闪烁,如同心脏搏动。他忽然轻笑一声:“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走的这条路,和太平古镇的归乡祠后巷很像?”
众人脚步一顿。
确实如此。
青石板的纹路、台阶的倾斜角度、甚至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位置,都与三个月前的记忆完全重合。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十倍,仿佛他们正行走在某个巨大存在的梦境残片之中。
“不是像。”陆明盯着地面,“我们本就在同一个结构里。第七号实验区的核心模型,就是以‘鬼戏台’为蓝本构建的。现实中的建筑只是投影,真正的舞台,藏在意识夹层。”
“所以……”李军声音发紧,“我们现在是在‘里面’?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一段记忆?”
“一段被反复播放的记忆。”李阳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门匾上,“而我们要面对的琵琶鬼,或许早就认出我们了。毕竟……我们来过107次。”
话音落下,第一声琵琶响了。
铮??
只有一音,却如刀割耳膜。柳三当场跪地,鼻孔渗出血丝;李军踉跄后退,瞳孔剧烈收缩;就连陆明也皱眉抬手,按住太阳穴。唯有李阳与鬼新娘未动,而灵异,则露出恍惚的微笑。
“好熟悉的声音……”他喃喃,“妈妈去世那天,床头就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循环播放她最喜欢的《牡丹亭》选段。她说……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那一音之后,万籁俱寂。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场。
真正的《相思引》,要等到月圆之时才会完整奏响。传说此曲共分九段,每弹一段,听者便会被抽离一种情感:一断喜,二断怒,三断哀,四断惧,五断爱,六断恨,七断念,八断忆,第九段终了,人心成空,唯余躯壳自焚。
“我们必须在她开始第二段前拿到铜牌。”陆明沉声道,“否则,全员精神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可怎么拿?”李军咬牙,“她的琵琶是本体,也是魂器。毁之则怨气爆发,整座山都会塌;取之则需她自愿交出,可她等了一百年,只为再见负心人一面……谁又能做那个‘归来之人’?”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李阳低头看向怀中木盒,寿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将其打开,取出那件墨青色的小寿衣,轻轻披在自己肩上。
刹那间,阴气翻涌。
他的身形在雾中变得模糊,轮廓竟与某个孩童重叠。与此同时,鬼新娘猛然抬头,红盖头下双眸骤亮,死死盯住李阳。
“你要做什么?”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如冰裂泉涌。
“扮演。”李阳苦笑,“既然这个世界是我写的,那我也该演一次角色。你说过,活衣会选择主人。也许……它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成为那个‘鬼童’。”
“可你还活着!”柳三大吼,“活人穿寿衣,会立刻被阴气反噬!你会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我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李阳望向远方,“自从我踏入太平古镇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现实里的作者。我是这个世界的漏洞,是剧情外的变量。而现在……我要利用这份‘异常’,去骗一个被困百年的灵魂。”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独自向前走去。
雾在他身后自动分开,仿佛天地也为这场谎言让路。
其余六人站在原地,无人阻拦。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破局之法。
***
忘忧台比想象中更破败。
朱漆剥落,雕梁朽坏,门前两尊石狮只剩骨架,眼窝中爬满血藤。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女子梳妆用的桂花油,百年不散。
李阳一步步踏上台阶。
每走一步,寿衣的阴气就加深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血液流动变缓,心跳逐渐与某种遥远的节拍同步。那是琵琶的节奏,是埋藏在地底深处的脉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有人在敲鼓楼。
他推门而入。
剧厅内陈设如旧,只是所有座椅都面向舞台,椅背上刻着名字:张氏、王氏、赵家少爷、李员外……全是当年那场大火中丧生的观众。他们的骨灰被混入墙泥,至今仍在释放执念。
舞台上,一张红木案几静静摆放,其上置一具琵琶。
琵琶通体漆黑,弦却是鲜红的,宛如凝固的血丝。琴身镶嵌着七颗白玉珠,每一颗都映着不同人脸??那是她曾等待过的七世恋人,皆已背叛或死去。
而在案几后,坐着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长发及地,面容美得不似人间。她闭着眼,十指悬于弦上,仿佛随时会拨动,又仿佛已静止百年。
“你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如梦,“比我预想的早了些。”
“我回来了。”李阳轻声道,努力让声音带上少年的清亮,“娘亲,我来看你了。”
女人睫毛微颤,仍不睁眼。
“你说谎。”她轻笑,“我的孩子死在七岁那年,被活埋在戏台之下,做了镇魂桩。而你……你身上有笔墨的味道,有键盘的焦痕,还有……创作者的气息。”
李阳心头一震。
她认出来了。
“可我还是来了。”他继续演,“就算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也愿意做你的替身。这一百年,你一个人太苦了。”
“苦?”她终于睁眼,眸中无瞳,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我不苦。我只是……不甘。我唱了上百遍《相思引》,只为等他回头。可每一次,他都带着新娶的妻子来看戏,笑着对我说:‘台上美人,不如我家贤妻。’”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却在半空凝成血珠,坠地即燃。
“所以这一次……”她缓缓抬手,指向李阳,“你既是闯入者,也是书写者。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下新的结局。让我真正地,见他一面。”
李阳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幻术重现,而是要求他动用“作者权”,在现实中重构一段已被抹去的历史。他必须调用尚未写完的剧情残片,将那个负心人的灵魂从轮回中拽出,哪怕只存在一瞬。
可一旦这么做,他的精神将承受巨大反噬。毕竟,他是“人”,而非真正的“神”。
但他还是点头了。
“我写。”他闭眼,伸手探入胸膛。
不是真的撕开血肉,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动作。他将自己的记忆之海掀起一角,从中抽出一段封存已久的文稿??那是《亡者书》第37章的草稿,描写过一个书生负心的故事,原型正是眼前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