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拐子敲了敲烟杆,斜眼瞅着陈根生。
“改个姓再走?”
陈根生拒绝。
“改啥?我就是陈景良儿子,不乐意改。”
刘拐子怒骂。
“犟种!肉包子!尥蹶子!让你改是为了你安全着想!”
陈根生愁眉苦脸。
“见机行事便了。”
二人又聊了半晌,刘拐子嘱他放心前去,说称可将他爹接入善堂安置。
……
陈根生去了县衙的后堂。
师爷拿着毛笔,在一张糙黄的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陈根生,年十岁,永宁村人士,无父无母……”
陈根生站在堂下,赶忙纠正一句。
“有父有父,家中尚有老父卧病。”
师爷抬眼皮夹了这半大的孩子一眼。
“进了那地界有父也当无父,有命也当无命。若是能活着回来,那时候再认爹也不迟。”
说着,他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黄纸往前一推,边上还放着一盒红印泥。
“这是安家费的凭证。若是死在里头,衙门给义庄拨二十两银子,算是你的棺材本。”
“按吧。”
陈根生留了个鲜红的指印。
“小的去了。”
师爷在身后唤了一声。
“夜里去永安的沙滩上候着,有人接应你,若是办成了就是富贵。只要你能摸清那顺天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回来赏你个捕快的实缺。”
陈根生没回头,只是低声笑了笑。
“我只求那二十两银子,能实打实地落在我师父手里,别被层层漂没了。”
陈根生转身往外走。
师爷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二十两银子的抚恤得是给有命拿的人备的。
这孩子这一去,正好省了这笔开销,回头还能在账本上添一笔勇义的虚账,两头通吃。
陈根生推开自家那两扇破木门的时候,陈景良正坐在门槛上。
疯爹今儿个倒是难得安静。
他手里拿着根鱼骨头,在门槛那块早已被磨得溜光的青石上划拉着。
陈根生走过去蹲下。
“爹。”
“根生啊,你看,爹画的。”
陈根生顺着看过去。
那是几道歪七扭八的线条,看着像是一个个小人,手拉着手,却都少胳膊少腿的。
“画的啥?”
“全家咧!”
陈景良指头在那些白印子上一个个点过去。
“这是爹,这是你娘,这是根生……”
指头停在最后一道白印子上,那儿画得最粗,用力也最大。
可那小人的脸是糊的,身子也是糊的。
“还有个谁来着?”
“咱们家是不是还有个谁?”
陈根生哭笑不得。
“咱们不是就一家三口吗。”
“别画了,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去凿冰?”
陈景良嘿嘿一笑,似乎想起了那年夏天的银冬瓜,嘴角流下一道浑浊的涎水。
“带上铁锹,爹那把还藏在床底下,没生锈,好使。”
陈根生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是衙门里的差事,这回要去好些日子,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景良脑袋歪向一边,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放心啥?怕耗子偷咱家的米?”
陈根生站起身。
“刘拐子一会就来,他带你去县里的善堂,那地方人专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