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不早说？”他声音沙哑。

“说了，你们信么？”罗彬反问，目光如刀，“史炘进门第一句，说的是‘你不是唐羽’。你们连我是谁都没弄清，就先定了我的罪。这叫正道？这叫修行？”

他忽然转身，面向茅有三，深深一躬：“师尊，弟子今日僭越，请您收铃。”

茅有三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将八枚撞铃一枚枚塞回袖中。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收铃。”他开口，声如铁锈刮石，“今日起，微闾派若再以邪祟之名辱我徒儿，便是与我茅有三，与整个阴阳两界为敌。”

许霆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就在此时，那悬于房梁的司夜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刺耳，震得瓦片簌簌落灰：“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罗先生！可你忘了——”

他四只眼珠齐齐爆睁，瞳孔中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你体内，还养着一只没喂饱的怨婴！”

话音未落，罗彬左胸位置，骤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尖锐、凄厉、带着腐烂奶腥气的哭声，仿佛从他肋骨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

罗彬脸色瞬间惨白，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啖苔……”他牙关打颤，声音破碎，“它……醒了……”

灰四爷尖叫：“小罗子！快压制它！它要借你心脉冲出来！”

茅有三一步跨前，袖中撞铃未出，却已捏住罗彬腕脉，一股浑厚阴力如江河灌入！

但没用。

罗彬胸前衣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黑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只枯瘦小手，指甲漆黑如墨，正一下下抓挠着他皮肉！

“你放它出来！”司夜狞笑，“让它当着所有人面，吃掉第一个微闾派弟子的心！这才是真相！这才是你罗彬真正的面目！”

许霆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金刀横在胸前。

罗彬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他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物——

不是法器，不是符纸，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陶片，表面布满蛛网裂痕，中央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乳白色晶体，在昏暗庙中幽幽泛光。

“你认识这个么？”罗彬声音嘶哑，却奇异地稳住了，“北渭市，玉堂道场，地宫最深处，镇压死狱阎鬼的封印基座。”

司夜笑声戛然而止。

罗彬将陶片高高举起，晶体光芒映照下，他眼中竟浮现出与司夜如出一辙的墨色涟漪：“死狱阎鬼没死。它被我炼成了灯芯。而这块陶片——”

他手指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陶片应声而裂！

乳白晶体骤然爆亮，化作一道刺目白光，直冲庙顶！

轰隆——！

整座城隍庙剧烈摇晃，屋顶瓦片如雨坠落，神像背后尘土簌簌而下，而那白光之中，竟浮现出一幅巨大虚影——

是北渭市玉堂道场地宫剖面图！

层层叠叠的符阵，纵横交错的锁链，以及最底层，一只通体漆黑、生有九首的巨鬼，正被九根青铜灯柱死死钉在岩壁上。每一根灯柱顶端，都燃着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婴儿蜷缩的身影。

“怨婴啖苔，从来就不是邪物。”罗彬声音如雷贯耳，“它是死狱阎鬼的‘胎衣’，是它唯一能挣脱封印的脐带！而我——”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幽蓝火焰，火焰中心，一只小小的、闭着眼的婴儿正静静漂浮，周身缠绕着半透明的黑色脐带，脐带另一端，深深扎进罗彬心脏深处。

“——是我自愿当它的胎盘。”

全场死寂。

连司夜都忘了呼吸。

罗彬喘息粗重，汗水浸透后背，却昂着头，一字一顿：

“所以你们要审我？审一个替你们镇压死狱阎鬼三年，替你们守住北渭市地下阴脉不崩，替你们把最凶的怨婴养成灯芯的人？”

他忽然抬手，指向司夜：“你才是那个，想趁机放出死狱阎鬼，好让整个北渭市阴脉暴走，让城隍庙重聚大司夜，让你借势上位的——内鬼。”

司夜四只眼睛猛然瞪圆。

罗彬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许霆，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许坛主，现在，你还觉得，该砍我这一刀么？”

许霆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金刀哐当一声落地。

他缓缓单膝跪地，紫袍沾满灰尘，头颅深深垂下：“罗先生……微闾派……错了。”

罗彬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拂过胸前那团幽蓝火焰。

火焰中，婴儿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纯净如初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