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白纤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旧经阁找到的。罗彬把它嵌在我左眼里,用了三年温养。他说,只有当我看见‘空安的背面’时,这镜子才会真正睁开。”
她松开手指,眼皮合拢,那抹赤光却未消失,反而透过薄薄的眼睑,隐隐透出一线灼热。
“现在,它醒了。”
话音未落,佛殿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门外站着的,是苗沧。
他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堂屋招呼众人用餐时的殷勤笑意,可那笑意僵在嘴角,眼白处密布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却分明映着两轮小小的、血色的月亮。
徐彔一步挡在白纤身前,手已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苗沧却恍若未觉,只微微歪头,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嗡鸣:“徐先生,白姑娘,罗先生让我来请二位……去莲台殿。日贝玉姆已入定,首座命格即将归位。两位,该去见证‘新天’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徐彔眼角余光扫过他手背——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暗青色的纹路,蜿蜒如藤,正缓缓蠕动,仿佛皮下有活物在爬行。
白纤却越过徐彔肩头,直视苗沧双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苗老板,你背后……有没有长眼睛?”
苗沧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白中的血丝,骤然暴胀!
“日贝玉姆问话,岂容尔等僭越?”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声音已完全变调,带着多重叠音,仿佛数十人同时开口,“速随我来!否则……”
“否则怎样?”白纤突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否则,就让罗彬的魂,在神像里多裂一道缝?”
苗沧身体猛地一僵。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白纤左手闪电般探出,指尖直戳苗沧眉心!她指尖并未触及皮肤,却在距其额头半寸处,骤然停住——一缕极淡的赤雾,自她指尖溢出,如活蛇般缠向苗沧眉心。
苗沧瞳孔剧缩,竟本能后仰!
可晚了。
赤雾已没入他眉心。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指节发白,皮肤下青筋暴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喉管里往外钻!
徐彔惊骇欲绝:“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纤收回手,指尖赤雾散尽,她眼睑微垂,声音冷如玄冰:“没做什么。只是……把罗彬埋在他命宫里的那颗‘楔子’,轻轻……敲了一记。”
苗沧喉间“咔嚓”一声脆响,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抽搐。他后颈衣领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变形,隆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硬块,表面皮肤绷紧发亮,隐约可见其下,一根灰白的、带倒刺的骨刺,正缓缓顶破皮肉!
“楔子”二字入耳,徐彔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罗彬曾提过,阴阳师若要布下跨时空的“命锚”,必先于受术者体内种下“楔子”。此物无形无质,却可勾连阴阳两界气机,一旦触发,受术者三魂七魄皆成罗网,任由施术者牵引。而罗彬当年,在苗沧身上种下的楔子,位置……正是后颈大椎穴!
白纤不是在救苗沧。
她是在借苗沧之身,向空安传递一个信号:罗彬的楔子,还活着。且已苏醒。且……正在反向溯源。
殿外,风声再度呼啸,比先前更烈,更急,仿佛千军万马踏过荒原。
风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白纤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徐彔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趁他还没把楔子拔出来!”
“去哪儿?!”
“去旧经阁!”她拽着他疾步往殿后廊道奔去,裙裾翻飞,脚下青砖竟无声龟裂,“罗彬留了东西在那里——不是给我们的,是给‘空安背面’看的!”
徐彔被她拖得踉跄,回头一瞥,只见苗沧仍跪在原地,后颈骨刺已破皮而出,鲜血淋漓,而他头顶上方,空气正诡异地扭曲、凹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探入这片空间,五指张开,指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
那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不是空安,却与空安有七分相似,只是眉骨更高,唇线更薄,嘴角向下撇着,透着一股刻骨的、令人窒息的厌倦。
徐彔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在神霄山禁地石壁上,他见过这幅壁画——画中人赤足立于九幽黄泉之上,手持一柄无刃之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间。壁画旁,用古篆写着三个字:
**时之弃。**
传说中,此乃黑城旧寺第一代首座,因窥见“天命不可改”之真相,愤而斩断自身命格,堕入时间罅隙,自此成为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弃子”。黑城新寺供奉的所谓“首座神明”,实则是将其残魂强行剥离、重塑而成的赝品!
空安补神像,补的从来不是裂痕。
他是在给那个早已被时光放逐的“时之弃”,……修一座……回家的门。
徐彔脚下猛然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白纤却未停步,只是攥着他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他皮肉里,声音穿透风声,一字一顿,砸进他耳膜:
“徐彔,记住——真正的首座,从来不在神像里。”
“他在……时间的背面。”
“而罗彬,正在替我们,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
风声骤歇。
整座黑城寺,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旧经阁三层,那扇紧闭的乌木门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咔哒”。
像是锁舌,终于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