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蔓延至她唇角。
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音节,轻得像叹息,却震得徐彔耳膜生疼:
“快……走……”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罗彬。
徐彔猛地抬头。
佛殿穹顶,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外,不是夜空,不是星月,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巨大,冰冷,毫无情绪,正垂直俯视着殿内一切。
眼球表面,浮出一行血字,字字如蛆蠕动:
【归途已启,首座将至】
徐彔浑身血液冻结。
他终于明白罗彬为何坚持要“休息一天”。
不是疲累。
是在等这一刻。
等尸白母脉彻底显形,等空安补完神像,等袁印信吞尽该阔……等所有棋子,都走到最危险的位置,再一刀掀翻棋盘。
可掀盘的人,还没来。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从裂缝中吹出。
带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卷起满殿香灰,灰雾里,无数细小身影浮沉——全是孩童,赤身裸体,脖颈缠着白绫,脚踝系着铜铃。他们悬浮着,面朝徐彔,齐齐张嘴,却不出声,只从喉管深处,缓缓探出一根根惨白细舌,舌尖滴着黑水,水珠坠地,化作一只只无目黑蝉。
黑蝉振翅,嗡鸣汇成一句清晰人语:
“罗彬……罗彬……罗彬……”
声音叠叠重重,由远及近,最终在徐彔耳道深处炸开:
“他在神霄山……拔剑……”
徐彔瞳孔骤缩。
神霄山……拔剑?
那半截断剑,是罗彬的佩剑“断厄”!当年守脉司剜影时,此剑劈开他命格,剑尖崩断,自此埋于山巅。若此剑再出……必是斩影之时!
可罗彬若在神霄山拔剑,如何能瞬息至此?
除非……
徐彔猛然望向白纤。
她灰白的唇,正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组音节:
“……影……桥……”
影桥。
神霄山秘典《守脉志异》残卷里提过:“影桥非桥,乃命格裂隙所化之径。凡被剜影者,其影与本体之间,永存此桥。桥断则影亡,桥通则影返。然桥不可渡,唯以血为引,以痛为钥,以信为桥墩……”
徐彔懂了。
罗彬根本不在神霄山。
他在“影桥”上。
用断厄剑劈开裂隙,踏着自己被剜去的影子,正往此处狂奔!
而白纤……就是桥的另一端。
徐彔抓起匕首,不再犹豫。
他撩起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早被他自己用针尖刺满密密麻麻的小点,点点结痂,形如北斗。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匕首刃上,乌刃顿时泛起妖异红光。
他扑向白纤,匕首精准刺入她左耳后三寸!
没有血涌。
只有一声悠长叹息,自她耳后伤口溢出,如古寺晨钟,震得满殿黑蝉簌簌坠地,碎成黑灰。
灰烬堆里,一缕极淡的红雾升起,迅速凝成人形——正是罗彬模样,却无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那人形朝徐彔点头,随即转身,一步踏入白纤耳后伤口。
伤口瞬间愈合。
徐彔瘫坐在地,大汗淋漓,手中匕首“当啷”坠地。
佛殿穹顶,那只巨大眼球剧烈收缩,血丝暴涨,眼球表面,血字疯狂改写:
【桥已启……首座……将至……】
风,骤然停止。
死寂重临。
唯有白纤,睫毛再次颤动。
这一次,她缓缓睁开了眼。
眼瞳清澈,黑白分明。
她看着徐彔,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罗先生……说,他快到了。”
话音未落,佛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唳声穿云裂石,压得满寺黑罗刹齐齐跪伏,连空安正在修补的神像,都为之震颤,新补的泥胎簌簌剥落。
徐彔踉跄扑到门边,一把拉开殿门。
门外,月光如练。
一人负手立于阶下,青衫磊落,发束素绢,腰间空悬剑鞘,鞘上血锈斑驳,却掩不住内里寒光。
正是罗彬。
他抬头望月,月色血光尽被他眸中清辉驱散。
他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长过山脊,长过寺庙,长过千里荒原,直抵神霄山巅——那里,半截断剑嗡嗡震鸣,剑尖所指,正是此地。
罗彬终于转过身。
目光扫过徐彔,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白纤脸上。
他笑了。
不是空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是少年时在神霄山练剑,劈开第一道春雷后,那样干净、明亮、带着点顽劣的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黑城寺的砖瓦,都微微共鸣:
“抱歉,来晚了。”
话音落。
他腰间空鞘,骤然爆出刺目金光!
光中,一柄无刃之剑虚影腾空而起,剑脊铭文流转,正是“断厄”二字。
剑影横空,不斩空安,不劈神像,只朝白纤眉心,轻轻一点。
白纤额上,那朵幽蓝火莲,应声绽放。
花瓣层层剥落,化作无数金蝶,飞向寺中每一尊神像。
神像皲裂之处,金蝶驻足,裂纹瞬间弥合。
空安手中泥塑的罗彬面容,金蝶掠过,泥胎脱落,露出底下真容——那不是罗彬,是空安自己年轻时的脸。
空安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掌心纹路,正一寸寸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质。
他惊恐抬头,想说什么,却见罗彬已抬手,指向他身后莲台上的上官星月。
上官星月怀中神像,金蝶覆盖,裂纹消失,神光内敛。
而她本人,正缓缓站起,指尖拂过神像头顶,动作温柔,眼神平静,再无一丝畏怯。
罗彬看着她,轻声道:
“日贝玉姆,礼成。”
风,终于真正停了。
连月光,都变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