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知遇不动声色:“卓将军?”
老太医垂眸:“正是。方才卓将军亲自吩咐,小公子所用汤药,须依北梁古方‘参苓白术散’加减,另添两钱炙百部、一钱紫菀,以润肺止咳,忌用麻黄、桂枝等辛烈之品。”
康知遇指尖微蜷。
参苓白术散……那是许靖央当年亲定的方子,专治幼童寒咳。她曾手把手教过康知遇辨药、配伍、煎煮火候。北梁医署典籍里,此方后缀小字批注:“靖安长公主验方,效甚著”。
他竟还记得。
老太医又取出一个青釉小罐:“卓将军另命送来此物,说是小公子幼时惯用的蜜饯山楂膏,今晨刚熬好,嘱咐每日三次,每次半勺,兑温水服下。”
康知遇接过小罐,指尖触到罐底微温——是刚出炉的温度。
她掀开盖子,一股清冽酸香扑鼻而来,是正宗的北梁秋果,山楂果肉细碾如泥,蜜糖熬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涩,只余回甘。
张藏锋在她怀里动了动,嗅到香气,眼皮掀开一条缝,哑着嗓子问:“康大人……是阿娘做的山楂膏么?”
康知遇心头一酸,却只轻轻点头:“嗯,是阿娘的味道。”
孩子嘴角弯起一点微弱的弧度,又安心地闭上眼。
老太医退下后,牢门未关严,缝隙里漏进一缕风,拂过康知遇鬓边碎发。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孩子,看着他瘦得伶仃的手腕上,一道细小却深刻的旧疤——那是三岁时,为躲追兵,被荆棘划破的。许靖央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用北梁秘传的金疮药敷了七日,才留下的淡痕。
她忽然想起许靖央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景王府后园的梅林。腊月雪重,红梅压枝,许靖央披着玄色斗篷,将一枚冰凉的羊脂白玉佩塞进她掌心。
“知遇,若我回不来……”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替我守着他,守到他长大,守到他能自己握剑。”
玉佩上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鸟喙衔着一枝未绽的梅蕊。
康知遇将玉佩藏在贴身的夹层里,此刻隔着衣料,仍能感到那抹微凉。
她抬手,用指腹一遍遍描摹张藏锋的眉骨、鼻梁、下颌线——这张脸,像极了许靖央,也像极了……张潜渊。
只是张潜渊的眉更锋利,眼更沉,笑起来时,左颊会有一个极淡的酒窝。
卓玉也有。
昨夜灯下,他侧头看花鸣时,左颊那抹笑意浮现,康知遇看得清清楚楚。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
她不会逼他。她要等他自己撕开那层锡兰织就的锦绣皮囊,露出底下斑驳血肉。
因为真正的张潜渊,不该是花鸣公主笼中那只被豢养的金雀。
他是北梁朔风里长出的玄铁,是黑松岭雪线上饮血的狼,是许靖央拼死护住的、唯一活下来的火种。
而这火种,正在慢慢苏醒。
诏狱之外,朝阳彻底跃出云层,金光泼洒在锡兰王城琉璃瓦上,灼灼生辉。
卓玉策马奔过朱雀大街,马蹄踏碎一地金光。他没回公主府,而是拐入城西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茶肆悬着褪色布幡,上书“听松”。
他掀帘而入。
店内无人,只有一老者坐在窗边煮茶,水沸声咕嘟作响。老人抬头,见是他,只淡淡道:“来了。”
卓玉在对面坐下,未言一语。
老人倒了两盏茶,一盏推至他面前,另一盏自己端起,轻啜一口:“你想起来了?”
卓玉盯着茶汤里舒展的碧螺春,声音低沉:“许靖央。”
老人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你记得她,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得黑松岭的雪。”卓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记得她手腕上的赤金铃铛,跑起来叮咚作响,像碎玉。记得她把我推进山洞时,说的最后一句是——‘潜渊,你若活着,替我看看藏锋长大。’”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她没骗你。你确实活下来了。可你活下来,是因为她把你推出去,自己迎向了刀锋。”
卓玉猛地攥紧茶盏,指节泛白:“她死了?”
“尸骨无存。”老人声音平静,“但有人看见,她被拖走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玉佩,上面刻着玄鸟衔梅。”
卓玉浑身一震。
玄鸟衔梅……
他霍然起身,袖口扫落茶盏,青瓷碎裂声刺耳。
老人静静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为何你梦里总在放手了么?”
卓玉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抽去魂魄的泥塑。窗外阳光炽烈,他却感到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原来不是他背叛了她。
是她,用命换了他一条生路。
而他,竟忘了她是谁。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那个在雪地里,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他冻僵掌心的女人。
忘了那个笑着问他“潜渊,你怕死么”,又在他摇头后,踮起脚尖吻他额头的女人。
忘了那个躺在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向生门的女人。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喉间涌上浓重铁锈味。
老人起身,从柜台暗格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擦擦吧。血,流出来了。”
卓玉低头,看见自己虎口处,一道新鲜血痕正缓缓渗出——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进皮肉。
他接过素帕,擦去血迹,目光落在帕角一处极淡的暗红印记上。
那印记,形状竟与他暗格里那方血帕上的“许靖”二字,如出一辙。
他猛然抬头,看向老人。
老人已转身,背对他,继续煮茶,水沸声咕嘟咕嘟,如时光倒流。
“她没死。”老人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许靖央,还活着。”
卓玉如遭雷击,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
老人终于回头,目光沉静如古潭:“在你能想起自己是谁之前,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老人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她等的不是卓玉,是张潜渊。”
“而张潜渊……”老人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那枚锡兰御赐的蟠龙玉佩上,“必须亲手,摘下这枚不属于他的东西。”
卓玉低头,看着那枚温润华贵的玉佩,忽然觉得它重逾千钧,烫得灼肤。
他抬手,指尖触到玉佩边缘,微微颤抖。
窗外,一只灰雀掠过屋檐,翅膀扇动,抖落几星金粉般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