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端王府比白日里安静得多。

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大半，只剩正院门口还亮着两盏。

端王妃刚刚喝过药，正躺在床榻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呼吸短促，喉咙里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的脸色在灯下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

太医开的两副药已经灌下去了，可效果微乎其微。

只是咳得不那么频繁了，喘还是喘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翻个身都要费半天力气。

守在床边的丫鬟换了两拨，个个脸色都绷着，没人敢多说话。

司书筠也守......

“他凭什么替你们兜底？”

这句反问如铁钉楔进雨幕，震得棚子里的酒碗一颤。

那两个海盗顿住话头，酒气混着海腥在喉头翻涌。一人啐了一口，骂道：“娘的，这燕婆娘倒会挑时候放冷箭！”

另一人却没应声，只将酒碗重重一顿，木桌上溅出几滴浑浊的酒液，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像几滴凝滞的血。

康知遇耳尖微动——她听见了布鞋踩在湿泥里的拖沓声，由远及近，停在地窖门外。

门闩被哗啦一声抽开。

木门吱呀推开一条缝，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一个高壮汉子堵在门口，右耳缺了一小块，露出粉红的肉茬，左眼上横着三道旧疤，是刀劈出来的，深得见骨。他手里拎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鞭梢滴着水，砸在地上“嗒、嗒”作响。

“嘴硬？”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再给你半炷香，说清楚，怎么个‘兜不了底’法。”

康知遇没答，只把后背往潮湿土墙上又贴紧一分，让脊骨抵住凹凸不平的泥坯，借那点钝痛压下腹中翻搅的恶心。她抬眼，目光沉静，直直迎上对方：“你们叫‘断桅帮’，七年前在琉球湾劫了锡兰国使船，烧了三艘官船，杀了十二个锡兰水师校尉，还把尸首挂桅杆上晾了三天。”

那人瞳孔骤缩。

“后来锡兰皇帝发檄文通缉，悬赏黄金千两，你们躲进鬼礁群，靠吃死鱼活了两个月。”康知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用凿子刻进雨声里，“可三年前，锡兰水师突然撤了对鬼礁群的围剿——不是忘了，是有人替你们说了话。”

她顿了顿，见那人喉结滚动，才缓缓道：“是东瀛王姬身边那个姓藤原的老宦官，去年初冬，他在锡兰宫市码头见过你们帮主，送了他一只金丝楠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断桅帮主没来。来的是副舵主“缺耳”。他没说话，只盯着康知遇，盯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地窖里只有雨声、喘息声，还有远处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燕女将，你比我们想的……知道得多。”

“不是我知道得多。”康知遇垂眸，盯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是你们太急。急着拿我们换前程，却忘了——前程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她仰起脸，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干涸的血痂：“锡兰皇帝现在恨大将军入骨，可他更怕东瀛余孽反噬。你们若真把张藏锋和我送去，他不会封官赐田，只会把你们当弃子推出来祭旗——就说‘倭寇残党勾结海盗，欲行刺本国重臣’，一刀砍了，再把首级送到北梁，表忠心。”

缺耳脸上的笑僵住了。

康知遇趁势追击：“你们能从锡兰手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现在，你们该想清楚——是信一个连自己故国都保不住的流亡王姬，还是信一个灭了东瀛、震得整个南海商路改道的北梁女皇？”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铜铃脆响。

是帮主到了。

厚重木门被一把推开，带进一股腥咸海风。

一个披着玄色鲛绡斗篷的男人踏进来，斗篷下摆沾着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圈暗痕。他没戴帽，一头银灰长发束得极紧，鬓角霜重，眼角刻着蛛网似的细纹，可那双眼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磷火，在昏暗地窖里灼灼燃烧。

他看也没看康知遇，径直走到缺耳身边，低声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缺耳猛地抬头：“帮主？！”

“藤原昨夜递了密信，说锡兰皇帝已密令水师，等咱们把人押到锡兰港，便以‘私通敌国’罪名围剿断桅帮。”银发男人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日饭食寡淡，“东瀛王姬要的不是活人，是许靖央的软肋被亲手斩断的动静——她好借机蛊惑锡兰皇帝，调兵遣将，图谋北梁南境。”

康知遇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不是锡兰要他们死，是东瀛残部要借锡兰之手，逼北梁在南海陷入泥潭！

银发男人终于侧过脸，目光第一次落在康知遇脸上。那眼神不带轻蔑，也不含怜悯，只有一种久经风浪后的审度，像老船工打量一块沉船木料的纹理。

“你叫康知遇？”

“是。”

“知遇……”他咀嚼这两个字，忽然冷笑，“名字起得好。可惜，你遇上的不是贵人，是我。”

他转身往外走，斗篷翻飞如鹰翼：“把人看好。别饿死，也别让她说话。”

缺耳立刻应喏，挥鞭抽向康知遇脚边，泥水炸开：“听见没？闭嘴！”

康知遇没躲，任那泥点溅上裙角。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方才被踢开的半块霉饼，用指甲刮掉最黑的一层，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苦涩霉味在舌尖漫开，她却尝出了别的东西——

这饼里有麦麸，有陈年豆粉，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桂皮香气。

是北梁南境特有的做法。

她指尖一顿，指甲在饼渣里轻轻一捻，碾出一点暗红粉末——辣椒籽碾碎后的残渣。

南境渔民熬夜守网时，常拌辣酱驱寒。

断桅帮的人，竟吃着北梁的粮，用着北梁的料，却在为东瀛残党卖命？

她垂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颤动的影。

不能硬拼。

这些人骨头硬，但心没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