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从沉思中醒过来,突然大声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潘丰不可能是杀人犯。这个女子所有的衣衫裙袄都被拿走了,连鞋袜都不见了。试想一下,潘丰杀了妻子后匆匆离开,把妻子的衣裙鞋袜包裹起来装进皮囊,又把人头装进皮囊,却为什么不把箱子里贵重的金首饰和店铺里的一大堆碎银带走呢?这难道不是怪事吗?”
洪参军说:“老爷的意思是这起杀人案有第三者介入,而潘丰是无罪的,但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狄公回答:“潘丰为什么外出,现在虽然还没弄清楚,但用厨刀或利斧砍下一颗人头绝非易事,身强力壮的人尚且要费很大的力气,潘丰已经上了年纪,身体衰弱多病,能胜任吗?何况他妻子又那么年轻,她能不反抗吗?马荣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潘丰!抓住了潘丰,不怕这个无头疑案破不了,也不怕那颗人头找不到。”
这时,老管家匆匆进衙舍禀报说,狄夫人收到太原驿使的飞报,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情况危急,夫人问老爷能不能抽出时间陪她回太原看望。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潘叶氏的无头案还没查清楚,我怎么能离开北州呢?哦,今夜我已经答应了朱员外的邀请,去他府上作客。你们四位天黑之前都来衙舍等候,我们一起去拜访这位北州的首富,尝尝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陈年美酒。”
狄公转身吩咐管家先回府邸,他从朱员外家赴宴回来就和夫人整理行装。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四章
北国的冬天,傍晚时分天早已漆黑一片。狄公的官轿驶出州府衙门,缓缓向朱达元的宅邸而去。与此同时,乔泰、马荣两人骑马分头去邀请角抵大师蓝大魁一同赴宴。他们最近拜蓝大魁为师,正认真学习角力和拳术,蓝大魁也很看重他们,彼此已成密友。
狄公坐在轿中对洪参军说:“太原来了个让人烦恼的消息,岳母大人患了急病。她七十多岁了,夫人放心不下,明天就启程回太原。我让二夫人、三夫人也趁机一同回太原省亲,这样我就能在衙舍吃住,专心处理眼下的案子。今夜不巧碰上这场宴会,朱达元盛情邀请,我早已答应,怎能因为家事失约,让州里百姓笑话。”
洪参军说:“平时我见乔泰、马荣和朱达元往来密切,衙里没事时,他们经常相约去乡间山里打猎,或是到朱达元宅邸聚饮。朱达元为人豪爽慷慨,不拘小节,和他们最投缘。我听说他虽有八房夫人,却至今没生下一儿半女,这确实是朱员外的一桩心事。”
狄公听后,半晌没说话。他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只见远处鼓楼上白雪皑皑,在彤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出黑黝黝的巍峨轮廓。“朱达元的宅邸马上就到了。”狄公说。
官轿在一幢重歇山檐的雕砖门楼前停下,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明亮显眼,一排侍役头戴角巾、身穿皂服站在门边。衙役掀开轿帘,请狄公和洪亮下轿,陶甘骑马也随后赶到。朱达元早已在门楼前穿着盛装恭候。狄公见朱达元身穿狼皮大氅,头戴紫貂皮帽,身材魁梧,体魄雄壮。
朱达元鞠躬恭请狄公安好,狄公欠身作揖还礼。朱达元亲自掌灯为狄公一行引路,他的朋友廖文甫和朱府管事于康则在影壁后的二门处肃立恭迎。
狄公见到这两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听说于康是廖莲芳的未婚夫,莫非这岳婿二人想趁今夜酒宴,催着衙里尽快寻人?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扫兴。
朱达元将他们引到一个露天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用毡幕围起,点起几十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平台上早已摆下四张桌子,四张桌子间隔相同距离,正好组成一个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垂下一个个铁钩,正熏烤着野猪、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滴落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铁签和牛耳尖刀。
四张桌上早已坐下许多来宾,只是还没开始喝酒吃菜。狄公一登上平台,四张桌上的宾客慌忙起身,纷纷向狄公表示敬意。热气腾腾的菜肴开始一道一道从后院厨房端上桌面。
朱达元笑吟吟地说:“狄老爷见笑了,我们北方乡野之人没什么好款待老爷的,今夜备下这些粗菜薄酒,只是聊表小民的敬仰之意,还望老爷及衙里诸位相公赏光。”
朱达元请狄公坐了首席,他自己和廖文甫分坐在狄公左右,其他人也纷纷就座。大家寒暄一番,相互斟酒,正要开始喝酒吃菜,乔泰、马荣簇拥着蓝大魁来到席前,酒席上一阵喝彩鼓掌。马荣、乔泰在狄公后面的一桌坐下,蓝大魁坐在狄公左首一桌,与洪亮、陶甘相邻。
狄公第一眼见到蓝大魁,不禁喝彩,心里顿时信服了乔泰、马荣的眼光。蓝大魁身材雄伟,风度俊爽,果然风采非凡。他光光的脑袋没留一点头发,手臂和腿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配上浓眉下的一双大眼,如同威武的天神。听乔泰、马荣说,他尚未娶妻,且不近女色,生活十分节制,全力投入拳术和角抵。他教授徒弟以正心诚意为准则,只教自卫和健身,不许恃强凌弱,更不能做豪门的帮凶欺压弱小。狄公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乔泰、马荣能在短时间内交到朱达元、蓝大魁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这对他治理州政极为重要。
朱达元先敬了狄公一杯酒,狄公一尝,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面强忍着,又笑脸向东道主回敬一杯。朱达元仰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狄公见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朱达元说:“狄老爷,听说南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了一个女子,我的朋友廖文甫先生为此深感不安,担心他的女儿也会遇上歹徒出事。老爷无论如何得赶快想办法找到廖小姐,这不仅是为了我的朋友廖先生,也是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于康。老爷,您知道廖小姐早已许配给于康,如今她突然失踪,弄得这后生整日魂不守舍。”
狄公料到东道主会说这番话,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应景说了些衙里正在努力的话。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酒席上却热气腾腾,笑语不断。狄公觉得周围浓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呛得他恶心,腹中翻腾,肠子“咕咕”直叫。又怕廖文甫和于康亲自来苦苦纠缠,便借口去茅厕。
一个侍仆举着灯笼,引狄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后边就是茅厕。狄公进入茅厕,让侍仆先去,说自己完事后想在院子里散散心,慢慢回酒席。
狄公从茅厕出来,借着月色摸索着转过小院,沿来时的走廊往回走。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扇圆洞门,信步走出圆洞门,竟是一个花园,四周竖着一排木栅,木栅前高大的树木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来的时候没经过这个花园,他知道自己走错路了。月色皎洁,他索性慢慢走走,顺便散散喉咙里的腥膻味。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花园里的树木飒飒作响,狄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他听到风声里似有“呜呜”的鬼哭声,鼻子也仿佛闻到血腥味。猛然看见花园墙角有一个大雪人,活像一个和尚盘腿坐禅,雪人的一对眼睛没插木炭,两个空窟窿瞅着狄公,咧嘴傻笑。
狄公心中一阵不安,只觉昏沉沉、神情恍惚,疑心自己病了,或是喝了烈性土酒坏了肚子。他蹒跚着沿原路摸索回酒席,刚拐到走廊尽头,见一个侍仆正打着灯笼在走廊里寻找。
侍仆搀扶着狄公重新走上平台,朱达元见状忙问:“老爷怎么脸色难看?”
“大概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事。哦,朱员外,你后花园里的那个雪人,吓出我一身冷汗。”
朱达元哈哈大笑,说:“那雪人是我练习射箭的靶子,一天不知被我射多少箭,老爷竟被它吓到了?来,我再敬您一杯酒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发身热汗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侍仆带着衙里巡官来到酒席见狄公。巡官见到狄公忙叩头禀报:“巡逻骑兵在州城去山羊镇的路上抓到了潘丰,现在已押回衙里大牢监禁。”
狄公大喜,回头对朱达元说:“下官失陪了,得赶紧回衙处理此事,诸位先生务必尽兴。”说着示意洪亮随他回衙,而陶甘、乔泰、马荣正酒兴正浓,就让他们酒足饭饱后再回。
狄公回到州衙,问典狱:“从潘丰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典狱说:“他两手空空,只有几两散银。”
“有没有见到一个皮囊?”
“没有。”
狄公点头,命典狱带他去大牢。
典狱打开牢门,狄公见潘丰已被戴上大枷,老态龙钟,两鬓斑白,低着头好像在自怨自艾,左颊上还有一道新的鞭伤。
潘丰看了狄公一眼,叹息一声,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狄公问:“潘丰,你知罪吗?”
潘丰抬头看着狄公,嗫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肯定是叶泰上衙里诬告我。他老是缠着我借钱,我拒绝了,他怀恨在心,不知他在公堂上诬告了我什么?”
狄公说:“诉讼审讯要等明天在公堂上进行,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近来你和你妻子发生过争吵或闹别扭吗?有什么不快的事?”
潘丰叫苦道:“看来她也参与一起诬告我了,难怪她近来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原来是天天和叶泰商量着算计我——”狄公觉得潘丰果然不像杀人犯,便挥手打断他的话,命典狱锁上牢门。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狄公直到即将升堂时才匆匆赶到衙舍,他的四位亲随早已在那里等候。狄公精神疲惫、脸色苍白,昨夜他为三位夫人整理行装忙了一整夜,今早又派出四名军健骑马荷戈护送她们出城。如果一路不下雪,三天就能到达太原。
狄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强打精神说:“昨夜我回衙舍后去看了潘丰,果然和我之前的猜测一致,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陶甘问:“那前天潘丰去了哪里呢?”
狄公说:“刑部律例规定,我不能一个人在大牢里私自审讯,等会儿上公堂问他就知道了。对了,昨夜我没让你们三人一起回衙,现在我想问问,你们在酒宴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自己可能有点头晕恶心,总觉得朱员外的宅院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氛,还在他后花园闻到一股血腥味。”
乔泰和马荣互相看了一眼,都耸了耸肩。陶甘捻了捻脸颊上的三根长毛,慢慢说:“昨夜碰巧我和蓝大魁坐邻座,我们俩都不太能喝酒,就闲聊了很多。蓝大魁听说潘丰被抓,觉得不以为然,他没正面评价潘丰,但说叶泰不是正派人,不过叶彬人还不错。”
狄公问:“蓝大魁认识叶泰?”
“嗯,叶泰曾拜蓝大魁为师学拳术,但只学了一个月就被蓝大魁赶走了,蓝大魁说他心术不正,只想学伤人的绝招。”
狄公又问:“他还说了叶泰别的事吗?”
“没了,后来他就和我玩七巧板,我都快被他迷住了。”
“七巧板?”狄公惊讶地说,“不就是小孩玩的那种吗?用七块硬纸板拼各种图形。”
马荣说:“对,这是蓝大哥的爱好,他能瞬间把看到的东西拼出来。”
陶甘点头:“马荣说得对,蓝大魁常拿这本事和人打赌,从没输过,他拼的图形栩栩如生,很有意思。”
狄公好奇地说:“陶甘,你拼几个图形给我看看。”
陶甘从衣袖里拿出七块硬纸板,拼成一个正方形:“这副七巧板就是昨夜蓝大魁送我的。”他把纸板搅乱后说:“我先让他拼鼓楼,他几下就拼出来了;我又让他拼奔驰的马,他也很快拼好;我再让他拼公堂上跪着告状的人、喝醉的衙役和跳舞的少女,他都拼出来了,我只好认输。”
狄公忍不住笑了,又说:“既然你们昨夜都没觉得不对劲,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不过朱达元的宅子确实太大,生人进去容易迷路。”
乔泰说:“朱家在那不知住了多少代,宅子越古老,越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幻觉和神秘的感觉,让人不安。”
陶甘说:“刚才我忘了说,昨夜我看于康那小子神情很异常,失魂落魄的,他肯定觉得未婚妻跟人私奔了,心里很难受。”
狄公点头:“我们得赶紧问问他,多打听些廖小姐近来的情况。廖文甫来衙里总吹嘘女儿,反而说明廖小姐的品行需要好好调查。另外,你们去街坊邻里打听一下叶氏兄弟的情况,尤其是叶泰的行为,看看蓝大魁对他的评价准不准,但千万别鲁莽,惊动了他反而坏事。”
早衙升堂时,廊庑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潘丰杀妻带走头颅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州城,所以来看审的人非常多,朱达元和蓝大魁也在人群中。
狄公发出令签,不一会儿被告潘丰就被带上公堂。衙卒为他除去枷锁,喝令跪下。作为原告的叶氏兄弟则在公堂另一边跪定。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嘘嘘”声,狄公一拍惊堂木,喝令“肃静”,堂下立刻鸦雀无声。
狄公喝道:“潘丰,本堂问你,前天你为何离家外出?”
潘丰小声回答:“回老爷的话,小人本是老实生意人,靠买卖古董为生,从不敢做犯法之事。只因山羊镇有个农夫在马圈后挖出一尊青铜炉,约我去看货议价。我知道那里原有汉朝王侯的墓葬,恰巧那天天气也好,所以匆匆吃过午饭就出州城赶往山羊镇,打算第二天再回家。”
狄公又问:“你离家前的上午都做了什么?你妻子又在做什么?”
潘丰迟疑了一下,回答:“上午我给卧房里一张古董漆几新刷了两道漆,妻子则去集市买了些果蔬,然后回家为我准备午饭。”
狄公点点头:“那吃过午饭之后呢?”
“吃过午饭,我把皮袍卷起来塞进一个大皮囊里,因为山羊镇的旅店向来不生火,我最怕冷,所以预先备好皮袍防寒。出门刚上街就碰到一个马店伙计,他说马店里出租的马匹不多了,我听了就匆匆往西门赶。运气还不错,租到了最后一匹骟马,接着我就……”
“你在街上还遇见过什么人吗?”狄公打断他的话。
潘丰想了想,回答:“哦,我还在街上遇见过本坊的里甲高二郎。我担心耽误租马,只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往马店走去。”
狄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黄昏时分我赶到山羊镇,找到那个农夫看了货。我见那铜炉是汉朝开国时铸造的,心中大喜,不料那农夫见我心急就漫天要价。我一气之下便放弃了。这时天色已晚,我就去山羊镇旅店歇宿。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又转到农夫家,一番讨价还价,磨了半天总算成交。我签了银号的批条,把铜炉小心放进大皮囊里就匆匆往回赶。
“大约走了八九里地,山道上突然冒出两个拦路抢劫的强人。我心中发慌,赶紧夺路而逃,在荒野的雪地里狂奔了半天,人和马都一身是汗。等逃脱性命才发现迷失了方向,更糟的是装铜炉的皮囊不知何时弄丢了。我回头找了一阵没找到,只能在雪地里打转。风沙刮起时如同鬼哭神嚎,我感到阵阵恐惧,生怕天黑还找不到有人烟的地方。正不知所措时,突然看见远处有五名官兵在巡逻。我欣喜若狂,大声呼救,不料那队巡逻兵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从马上拖下来捆住手脚。我忙问原因,为首的巡官一鞭打来,正好抽在我脸上,只觉得火辣辣地疼。他们用帕子塞住我的嘴,把我绑在马背上押回了州衙大牢。——老爷,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
狄公问:“你说说那两个拦路抢劫的强人长什么模样。”
潘丰犹豫了半晌,回答:“当时惊恐万分,没看真切,只记得其中一个好像是独眼。”
狄公点点头,说:“潘丰,你的妻子被杀了,是你干的吗?你的两位舅兄来本堂告你杀妻潜逃。”
潘丰的脸顿时变得惨白:“老爷,小民冤枉!小民前天离家时妻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人杀害?小民怎么会杀自己的妻子,望老爷据实明断!”
狄公见状,示意衙卒将潘丰带下。潘丰一面挣扎,一面声嘶力竭地高喊冤枉,两位衙卒上前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拖下了公堂。
狄公回头对叶彬、叶泰说:“你们两位先回家休息,本堂会细细核实潘丰的供词,等二堂开审时再传你们到衙听讯。”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后,洪参军忙问:“老爷觉得潘丰的供词如何?”
狄公沉吟半晌,捋了捋长胡子,说:“我认为潘丰所言句句属实——他离家后有人闯入他家杀死了他的妻子。”
陶甘说:“闯入的凶手未必知道衣箱里的金首饰和店铺抽屉里的散银。但是老爷,那凶手为什么非要藏起潘夫人的全部衣裙呢?连一双鞋袜都没留下,这一点最让我困惑。”
马荣说:“我困惑的是从州城到山羊镇一路常有骑兵巡逻,专门对付北镇军的逃兵,按理说强人不敢在白日拦路抢劫。”
乔泰点头赞同,补充道:“不过潘丰说那强人是独眼,这一点值得我们留意。”
狄公说:“我派巡官带两名巡丁去一趟山羊镇,一来找那个卖铜炉的农夫,二来找旅店掌柜,核实一下潘丰的供词。这里再派人细查两名强人的行踪。关于廖小姐的事,你们还需努力追查。下午陶甘去廖文甫家和叶彬的笔墨庄,马荣、乔泰去集市上廖小姐失踪的地点仔细打听,记得是耍猴戏的那个丁字街口。”
马荣问:“老爷,我们能邀蓝大哥一起去吗?他对那一带街区十分熟悉。”
狄公点头同意。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六章
下午,陶甘走出衙舍,踩着闪着光的积雪,绕过旧校场,迎着刺骨的北风,一路朝将军庙走去。
到了将军庙前,陶甘看到前面转弯处果然有一家小小的笔墨庄,门口挂着“叶记”的招牌。柜台里摆放着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显得十分雅致。
陶甘慢慢走到“叶记”笔墨庄对面的一家肉铺柜台前,伸手递过去一些散碎银子。肉铺掌柜连忙堆起笑脸,问道:“客官是要买猪肉还是羊肉?”
陶甘笑了笑,轻声说:“我只是想向掌柜打听点事,不买肉,这点银子您先收下。”
掌柜很高兴,搓了搓满是油腻的手,接过银子,连连称谢,问道:“不知客官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陶甘说:“也没什么大事,对面笔墨庄的叶掌柜经常来您这儿买肉吗?”
掌柜听了笑着说:“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别看叶掌柜生意好像还行,其实早就家底空虚,欠了不少外债,哪还有钱买肉吃?一个人好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陶甘惊讶地问:“叶彬他好赌?”
“哎!不是不是,我说的是他兄弟叶泰。叶泰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没人管着,整天四处游荡,赌博喝酒,什么都干。他吃喝嫖赌这四样里,最爱的就是赌博,可手气又差,一赌就输,输了就来店里找叶彬要钱。唉,叶掌柜不知被他这个兄弟坑了多少钱。现在叶掌柜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叶泰没办法,就又厚着脸皮去找他妹妹要钱。好了,现在他妹妹也被人杀了,看来叶泰以后没本钱去赌了。”
陶甘连连点头,又问:“掌柜的知道叶泰经常去哪个赌场吗?”
肉铺掌柜随手一指:“丝绸庄楼上是他最爱去的地方。”
陶甘听清楚后,口中称谢,拱手告别肉铺掌柜,径直朝那丝绸庄走去。
陶甘上了丝绸庄的楼梯,看到这里虽是个赌场,却布置得十分雅致整洁,条屏和字画映衬着洁白的墙壁。房间里一桌桌摆开了赌局,赌徒们一边摇着骰子一边大声吆喝。
一个胖乎乎的黑脸大汉端着水烟瓶,眼睛瞅着陶甘,慢慢走过来,堆起笑脸说:“这位相公是哪阵风吹来的,以前没见过您。请进请进,来凑一局吧!”
陶甘知道赌场的规矩,连忙从衣袖里抓出一把散钱递过去。胖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正要让他坐下,陶甘拱手说:“今天来这儿,有句话想问您。掌柜的认识叶泰那个无赖吗?”
“认识认识,您问他是为什么?”
“因为叶泰欠我银子很久了,我想去追讨,他却死活说前几天在您这儿输得精光,没法还我。我不敢相信,就来您这儿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相公您别听叶泰那家伙胡说,他是输过钱,但昨夜他来这儿赌博的时候,我看他拿的可都是白花花的足色纹银。”
陶甘大声说:“这狗东西原来藏得这么严实!他跟我说他哥哥是个守财奴,把铜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平时都是他妹妹资助他一些银子,现在他妹妹也被人杀了……”
胖掌柜点头说:“这倒是实话,只是相公您还有一层不知道,他最近又从一个冤大头那里榨取了不少钱。”
陶甘连忙问:“掌柜的知道那个冤大头是谁吗?”
胖掌柜摇了摇头。
陶甘说:“掌柜的有兴趣和我赌这个吗?”他从衣袖里拿出那副七巧板。
胖掌柜一愣:“七巧板?”
“对,七巧板,赌五十个铜钱。你说出一样东西,我用它拼出来。”
“一言为定。”胖掌柜好奇地看了一遍七巧板,说:“你就给我拼出一枚圆形的铜钱,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铜钱。”
陶甘拼了半天也没拼出来,只好认输,心里想如果是蓝大魁,肯定能很快拼出一枚铜钱。
陶甘告辞赌场掌柜,下了楼,就朝廖文甫家走去。廖文甫家离孔庙不远,陶甘到的时候,看见黑漆大门关得紧紧的。他正抬手准备敲门,却看见廖文甫宅子对面有一家小酒楼,略一思索,就撩起长袍走进了酒楼。他选了一个临窗的空座位坐下,叫了两样菜、一角酒,自顾自地喝着,一面仔细观察着对面廖文甫宅子前后的动静。
不一会儿,陶甘看见廖文甫宅子旁边的米铺里走出一个像是掌柜的人,径直朝这家酒楼走来。此人进了酒楼,恰巧和陶甘坐在了同一桌。他叫了几样上好的菜肴,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陶甘趁机凑过去和他攀谈。几杯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谈着谈着,从米市行情谈到了对面宅子的廖文甫。原来这廖文甫也是做米麦五谷生意的,是州城里米行的一个大老板,所以和这个掌柜很熟。
陶甘问:“掌柜的,廖文甫女儿的事,想来也确实奇怪,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米铺掌柜咯咯地笑着说:“相公您有所不知,这廖小姐早就有心上人了,做事故意躲着人,这会儿说不定正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掌柜的难道知道他们的行踪?”陶甘连忙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有一次我看见他俩从春风酒家勾着胳膊走出来,那个后生个子瘦瘦的。春风酒家那地方藏污纳垢,和不好的场所没什么两样。”
陶甘频频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七章
乔泰、马荣到蓝大魁家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功。蓝大魁光着上身,耍弄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实心铁球,铁球在他身上、颈上、背上和双臂间滚来滚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始终不掉在地上。尽管北风刺骨,他光光的头顶却热气腾腾。
乔泰、马荣看得惊叹不已,连连喝彩。蓝大魁见他们来访,把大铁球夹在腋下,拱手行礼道:“两位贤弟稍等,我去穿件衣服。”
马荣好奇地从蓝大魁手中接过铁球,只觉沉重无比,刚想转动,“砰”的一声铁球掉在地上,一半陷进了泥土里。他惊叫道:“我的天,这么沉!蓝大哥真是神力。不知大哥能否教我摆弄这铁球?”
蓝大魁笑道:“玩这东西关键在养气,养气的道理在于清心寡欲。两位贤弟不是这类人,恐怕玩不了。”
马荣说:“蓝大哥别小看我们,论力气确实不如您,但我们可以勤学苦练,哪有学不会的?”
蓝大魁严肃地说:“我问你,有三条禁忌你能做到吗?一不饮酒,二不吃荤腥,三不近女色。”
马荣咋舌,只得摇头苦笑。
蓝大魁又道:“其实贤弟何必练这铁球?你的拳术、棍棒 already 很精熟,世上恐怕很少有对手了。”
马荣谦虚道:“哪里哪里,在蓝大哥面前不值一提。”
乔泰说:“狄老爷派我们来请蓝大哥一起去集市打听廖莲芳小姐失踪的事。大哥对这一带很熟,还请不要推辞,快去换衣服,我们一起出门。”
蓝大魁换好衣袍,随马荣、乔泰走向集市。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十有八九的行人都认识蓝大魁,纷纷指指点点、啧啧称赞,很多人还恭敬地让路。
蓝大魁介绍道:“这集市历史悠久,关内外的行商坐贾都喜欢来这里做生意,所以商铺都有各自的特色。不仅有中原川陕的货物,就连淮扬江南的货品也有出售,买卖十分兴旺。对了,听说廖小姐正是在集市那边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艺人耍猴戏时失踪的,我们不妨先去那里看看。我记得丁字街口东边有个场所,会不会是被那里的人诱骗了?”
马荣摆手说:“不会,我们已经查过好几次,陶甘也暗中去探访过,看来廖小姐的失踪和那里没关系。”
突然,马荣听到身后有奇怪的叫声,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又瘦又矮、衣衫褴褛的男孩正伸着双手向他乞讨。马荣从衣袖里拿出几文铜钱给了他。男孩接过钱,很快跑到蓝大魁身后,使劲拽他的袖子。蓝大魁微笑着抚摩男孩的头。
乔泰惊讶地问:“蓝大哥认识这男孩?”
蓝大魁点头答道:“他是个孤儿。有一天我看见他在路上被一个醉鬼踢断了肋骨,就把他抱回家医治,照料了半个月他才痊愈。他是个哑巴,嘴里能发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咿咿呀呀’声,但我多少能听懂一点。他很聪明,见过的人和事都不会忘记,还能比划出来。”
乔泰说:“蓝大哥何不问问他廖小姐的事?”
蓝大魁点头,把男孩带到丁字街口,用手比划着问他是否见过两个女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养娘和一个年轻女郎。
男孩明白了,从蓝大魁衣袖里取出七巧板,低头认真拼排起来。
蓝大魁微笑着说:“我教过他几次拼七巧板,他天性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常用七巧板‘说’出心里的话。”
男孩用七巧板拼出了一个壮硕高大的人形。
蓝大魁摇摇头,不懂这个图形的意思。男孩急得“咿呀”叫了几声,拽着蓝大魁的衣袖向街角走去。丁字街口转角处坐着一个乞丐婆子,男孩指着她又“咿里呀哇”叫了几句。蓝大魁忙上前在婆子的破碗里放了几文铜钱,打听廖小姐失踪那天的事,乔泰、马荣则在一家刀剑铺门口等候。
约一盏茶的功夫,蓝大魁喜滋滋地走回来,对乔泰、马荣说:“两位贤弟过来,我问清楚廖小姐失踪那天的情况了。”
三人走到一条小巷角落,蓝大魁小声说:“街口的乞丐婆子告诉我,那天她和男孩碰巧看到看猴戏的人群里有一个奴仆打扮的老年妇人和一个衣着艳丽的年轻女郎。男孩刚想挤上前向年轻女郎乞讨,就看见一个太太在女郎耳边低语了几句。女郎偷偷看了几步外的老年妇人,就跟着那太太迅速挤出了人群。男孩也跟着挤出人群,追上去向女郎伸手,却被一个高大凶狠的男子揪住衣领,用力推到一边,还狠狠骂了几句,那男子也急忙跟着太太和女郎走了。男孩哪敢再追?刚才他拼的图形就是那个骂他的男子。看来那年轻女郎就是廖小姐,但不知道那太太和男子是什么人。”
马荣问:“老婆子说得出那太太和男子的长相吗?”
“可惜都没看清楚。老婆子说那太太用头巾遮了大半个脸,男子的皮帽戴得很低,两边的护耳把脸全遮住了。”
乔泰说:“我们得赶紧把这个可疑情况禀报老爷,这是到目前为止关于廖小姐最可靠的线索,我们得努力找到那个太太和男子。”
三人急匆匆向州衙走去,刚到春风酒家门口,看见两个士兵带着两个打扮华丽的女子出来。乔泰见其中一个士兵是独眼,心中警觉,上前拦住他们,要查验身份。
独眼士兵回答:“我们是北镇军三营的士兵。”
乔泰问:“你们去过山羊镇吗?”
“山羊镇?长官,我们休假回营的路上正好经过那里。”
“你们在路上有没有企图抢劫过路客商?有人告发你们在山道上拦路抢劫。”
“抢劫?长官别开玩笑,我们一路上只看见一个像客商的人,他一见我们就惊慌地逃跑,我还以为是个窃贼呢。”
马荣问:“那客商马背上挂着大皮囊吗?”
独眼士兵挠了挠头说:“多亏长官提醒,他那匹小骟马的鞍背上确实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皮囊。”
马荣和乔泰交换了一下眼色。
乔泰说:“好,请两位跟我们去州衙一趟,狄老爷要向你们打听点事,别惊慌,不会耽误你们归队。”说完回头对蓝大魁说:“咱们走吧!”
蓝大魁拱手笑道:“两位贤弟忙你们的,我先告辞了,回家处理点小事,还要去浴堂洗澡。”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八章
马荣、乔泰走进衙舍,见狄公正与洪亮、陶甘认真商议案情。马荣向狄公详细禀报了刚才的所见所闻,狄公听后捋着胡须微笑,频频点头。乔泰说:“那两位北镇军的士兵现在在衙舍外等着老爷传见。”
狄公说:“你们发现的线索和陶甘打听到的情况一结合,廖小姐失踪的事就有了大致的眉目。乔泰,你带那两名士兵进来。”
两名士兵叩见狄公,又把在山羊镇路上遇到客商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狄公说:“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写一封公函给你们三营的校尉,为你们多争取几天假期,等我这里的案子了结了,你们再回军营也不迟。”
两名士兵听了很高兴,能多几天自由时间,而且在公堂上作证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狄公示意洪亮带他们去大牢辨认潘丰,又把陶甘打听到的详细情况跟乔泰、马荣仔细说了一遍。
不一会儿,洪参军兴冲冲地回到衙舍禀报狄公,说那两名士兵去大牢一眼就认出潘丰正是他们在山羊镇路上遇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客商。
狄公点点头,说:“现在我们可以梳理一下手中的线索了。先看潘丰夫人被杀一案,那两名士兵的话证实了潘丰确实去了山羊镇,大皮囊里装的是买来的铜炉,出城时装的是皮袍。等巡官从山羊镇回来,我猜想他们查访的结果也会是这样。现在,我们要把目光集中到前天中午到昨天凌晨之间闯入潘宅杀死潘丰夫人的凶手身上。”
陶甘说:“凶手事先知道潘丰前天要去山羊镇,看来他一定很熟悉潘丰夫妇。我觉得叶泰很可疑,他经常去潘宅向妹妹借钱,潘丰夫妇生活节俭,难免会拒绝他,于是叶泰就起了歹念,下了毒手。”
狄公说:“陶甘说得很对,我们必须尽快对叶泰进行细致的调查,先严密监视他。现在,我们再来看廖莲芳小姐失踪的事。陶甘从米铺掌柜那里得知,廖小姐曾和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春风酒家楼上是个不好的地方,刚才那两名士兵不也从春风酒家带着人出来吗?那天在集市的丁字街口看耍猴戏时,一位太太上前和廖小姐说了几句话,廖小姐就跟着她走了。我猜那太太一定是跟廖小姐说她的情人在某处等她,约她去相会。廖小姐犹豫地看了养娘一眼,就偷偷溜走了,不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个凶狠大汉的身份,暂时还不好推测。”
洪参军说:“米铺掌柜说廖小姐的情人是个瘦瘦的青年后生,可那男孩拼出来的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狄公说:“关于廖小姐的情人是谁,我们可以问问于康本人。他最近很痛苦,也许他早就知道廖小姐另有所爱,所以一直闷闷不乐。现在那对情侣又远走高飞了,他当然更加心如死灰。我猜想他一定知道那青年后生的一些情况,只是不好意思说,心里有难言之隐。洪亮,你现在立刻去朱达元家把于康带到衙舍来见我。”
洪参军答应后就去前院备马,半个时辰后将于康带进了衙舍。狄公见于康面容憔悴,精神萎靡,两片苍白的嘴唇不停地抽搐,手足无措。狄公温和地说:“于康,你坐下。本官希望你详细说说你未婚妻廖莲芳的情况,告诉我们,你们订婚多久了?”
于康颤抖着声音回答:“已经订婚三年了,只是……只是莲芳的父亲想赖婚,一直推迟婚期。他嫌我穷,父母没给我留下财产,我担心莲芳的父母会给她另选豪门。”
狄公问:“你觉得莲芳小姐可能出什么事了?”
于康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一直担心……我……怕她……”话没说完,就泪流不止。
狄公突然问:“你是不是担心她和她的情人远走高飞了?”
于康惊愕地说:“不,不,这绝对不可能!莲芳是个有志向的女子,她痛恨她父母嫌贫爱富,她一再发誓对我忠贞不渝,我可以肯定她不会有别的情人。就算她父母给她另选高门,她也会宁死不从。”
狄公说:“可是有人看见她失踪前几天和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你知道春风酒家是个不好的地方。”
于康听了,失声叫道:“完了,我们的事老爷全知道了。”他的脸顿时变得像白纸一样。
他抽搐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老爷,莲芳她寻了短见。我……我没能阻止她,我是个可怜的懦夫,是个窝囊废,我害了她。”说完,又泪如雨下。
狄公暗自吃惊,忙说:“于康,你把这件事详细说清楚,不要太悲伤。”
于康擦了擦眼泪,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和莲芳私下交往已经有半年多了,只因为她父母有意赖婚,而且我的主人朱员外也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老爷,你知道如果朱员外不出钱,我的婚事就没法办。就是那天莲芳约我去春风酒家,她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我们的事瞒不住了。我吓得惊慌失措,如果莲芳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把她赶出家门,而朱员外也一定会辞退我,我们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做人。我又一次哀求朱员外开恩,成全我们的好事,早点举行婚礼,朱员外一听就火冒三丈,骂我是无耻之徒。我偷偷给莲芳写信,催她努力说服她父母,可是莲芳的父母比朱员外更固执、更绝情,他们干脆就不承认我这个女婿。——莲芳一定是感到绝望才自杀的,只剩下我这个可怜虫还在人世间苟且偷生,老爷,我……我……”
于康一阵悲恸,泣不成声。
“这两天我日夜胆战心惊,生怕事情败露,生怕哪里发现了莲芳的尸体。偏偏叶泰这个无赖又来敲诈我,说他知道我和莲芳幽会的事,我忍气吞声给他银子,他却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今天他又来了,伸手要钱,竟然说我把莲芳藏起来了。”
狄公问:“叶泰是怎么知道你和莲芳幽会的事的?”
于康回答:“想来是我们去春风酒家时被他暗中看见了。不过,现在我也不怕他了,左右都是死,出丑也好,坐牢杀头也好,都没什么牵挂了。”
狄公说:“本堂现已查明,莲芳小姐并没有自杀,而是被歹徒诱骗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于康大惊,忙问:“谁?谁诱骗了她?莲芳她现在在哪里?”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于康,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绝望。你要守住秘密,不要把莲芳的事对外张扬,千万不要惊动了诱骗莲芳的歹徒。叶泰来敲诈你,你只要拖延时间,敷衍他就行。衙里会尽快找回莲芳小姐,抓获那奸恶的歹徒,自然也会让叶泰吐出敲诈你的钱。不过,于康,我还要教训你几句,你和莲芳小姐还没结婚,就先做了这种违背礼教的事,不仅辱没了自己的祖宗,也损害了莲芳小姐一生的名节。她失踪后,你又迟迟不来公堂说明情况,拖延了官府的追查,加重了莲芳小姐所受的痛苦。回去好好反省吧。——如果莲芳小姐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罪孽也不小。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衙里传你时要立刻来听命,不得有误!”
于康磕头致谢后,惶恐地离开了。
狄公说:“廖小姐失踪的谜团差不多可以解开了。叶泰撞见过于康和廖小姐的秘密,所以他是诱骗廖小姐的最大嫌疑。而且他的外貌也和那哑巴男孩指认的很像。现在,廖小姐一定被叶泰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后,可能会把她转手卖掉。这个无赖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去敲诈于康。”
马荣愤愤地说:“老爷下令把叶泰抓起来吧!”
狄公点头同意:“你和乔泰先去叶家,现在他们兄弟可能正在吃晚饭,你们不要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外等着。等叶泰出来,你们就悄悄跟着他,他一定会去藏廖小姐的地方,然后你们就可以冲进去。但要小心保护廖小姐不受伤害,如果叶泰敢反抗,就适当教训他一顿。”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九章
马荣、乔泰领命离开后,洪亮和陶甘也去膳房吃晚饭,狄公则仔细阅读书案上厚厚的一叠公文。
忽然有人轻轻敲门,狄公以为是衙役送酒饭来,便传命进来。门开了,进来的竟是郭夫人。狄公微微一惊,连忙说:“郭夫人请坐,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
郭夫人向狄公请安后,详细禀报了女牢遣送北镇军营妓的情况——最后一批女犯遣放完毕,女牢几乎全空了。狄公深深佩服郭夫人的精明干练,也不禁被她的仪态风姿弄得有些心神不定。
郭夫人禀报完,道了万福,恭敬地退出衙舍。狄公忽然想到,他的三位夫人此刻或许已到黄河边,正在第一个大驿站歇宿。
衙役送来晚饭,狄公匆匆吃完,漱了口,用热水擦了脸。刚沏了一盅浓茶喝了一口,马荣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禀告老爷,叶泰中午出去后一直没回家,只有叶彬一人在家吃晚饭。听他家仆人说,他常和一些赌徒在酒楼饭馆里狂饮烂醉,到深夜才回家。现在乔泰在那里监视着他家门口。”
狄公说:“看来今晚监视他家也没什么用,你叫乔泰回衙吧。反正明天早衙他要上公堂听审,到时候再当堂抓他也不迟。”
马荣走后,狄公心里很不安。他隐隐觉得叶泰的事还有很多波折,说不定他在酒楼饭馆喝得酩酊大醉后,会去那个藏廖小姐的秘密地方伤害她。此刻他或许正在去那里的路上!他那顶黑皮帽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出来。突然,狄公想起上次在城隍庙附近见到叶泰时,他好像正戴着那顶黑皮帽。
狄公站起来,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旧皮袍,换了一顶帽子,背上衙舍里的旧药箱,装扮成江湖郎中的样子,悄悄从后院花园的角门溜出了州衙。
天色漆黑,北风越来越紧,彤云低沉,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远近的人家都关上了门户,连狗吠声都很少听到。狄公匆匆向城隍庙赶去,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城隍庙四周一片寂静,庙里的香火已经熄灭,到哪里去找那顶黑皮帽呢?狄公不禁苦笑起来,感到一阵莫名的烦恼。他穿入一条小巷,记得从小巷出去,转个弯,过了孔庙就能回到州衙正门。
突然,前面黑暗的屋檐下传来低微的哭泣声。狄公停下脚步仔细寻找,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抽泣,小小的脸蛋冻得通红,头上和身上落满了雪花。
狄公赶紧上前把小女孩抱在怀里,用皮袍的一角把她裹紧。不一会儿,小女孩感到暖和,不再哭了。
“小姑娘,你爹爹、妈妈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呀?”
“梅兰。”小女孩回答。
“对,你是不是叫王梅兰?”
“不,我叫陆梅兰。”小女孩撅起了小嘴。
“对,你爹爹对你很好,常买糕给你吃。”
“不!你瞎说。我爹爹死了,我妈妈在店铺里卖布。”小女孩很失望。
狄公笑道:“我知道了,你妈妈开了家棉布店。那么,陆梅兰,你家就在城隍庙旁边吗?”
小女孩点点头:“在一只石头狮子对面。”
狄公记起城隍庙正门对面确实有一家棉布店,于是抱起小女孩向城隍庙走去。
“我要妈妈给我看看那只猫。”陆梅兰又开口了。
“什么猫?”
“那个大叔来我家时,嘴上总是说‘猫啊猫啊,你这只猫啊’。——你不认识那大叔吗?”
狄公觉得奇怪,问:“那大叔常去你家吗?”
“不常来。来的时候总是夜里,我都睡了。我问妈妈猫在哪里,我要猫玩,我最喜欢猫了。妈妈听了十分生气,又骂我又打我,说我是做恶梦,家里哪来什么猫。真的,我听见那大叔跟猫说话呢。”
狄公叹了口气,他猜出那寡妇一定是有了别的男人。
狄公又问:“你家里除了妈妈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了!我夜里睡觉总做恶梦,很害怕。”
狄公找到“陆记棉布庄”,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出来一个打扮妖艳的妇人。她打量了一下狄公,恶狠狠地问:“你这个野郎中把我女儿拐骗到哪里去了?”
狄公一愣,平静地回答:“你女儿迷路了,在一条小巷里哭,我把她领回来了。她穿得太单薄,恐怕冻着了。”
那妇人咧了咧两片尖薄的嘴唇,讥讽道:“卖你的假药去吧!还来管别人家的闲事!”说着一把将小女孩拉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好一个厉害的女人!”狄公耸了耸肩。
他折回大街,慢慢向衙门走去。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穿马靴的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马荣、乔泰正急匆匆地向衙门跑来。
乔泰先认出狄公,慌忙叩见。狄公见他满头大汗,惊讶地问:“出什么事了?”
马荣抢着回答:“老爷,蓝大哥被人毒死了!”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章
“甘泉池”浴堂的汤池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温泉蒸腾着白汽,热雾弥漫了整个空间。这家浴堂建在天然温泉口,掌柜多年苦心经营,规模不小,生意一直很好。
狄公赶到“甘泉池”时,才发现浴堂除了中央大汤池,还有许多单间小池。单间小池设备完善,温泉水清澈流动,没有一丝污浊,因为专供一人使用,收费比大汤池贵不少。
浴堂掌柜将狄公一行引进花厅旁最里面的一间单间——蓝大魁照例两天来一次“甘泉池”,每次都用这个僻静的单间。狄公拉开单间的厚木门,只见蓝大魁赤裸着身子蜷曲在小池边的瓷砖地上,脸因临死前的痛苦扭曲成可怕的青绿色,肿大的舌头伸在嘴外,满脸都是汗珠。
狄公注意到池边石桌上有一把大茶壶和几块七巧板。马荣突然说:“老爷,您看,茶盅打碎在地上了。”狄公俯下身查看地上的茶盅碎片,发现破裂的底部残留着一点褐色茶末。他小心拣起放在石桌上,转身问掌柜:“你们怎么发现他死了的?”
掌柜恭敬地回答:“蓝师父洗澡时总会先在池里泡半个时辰,然后起来喝一盅新茶,练一会儿气功。我们从不打扰他,直到他练完功喊伙计冲茶。今晚一直不见他练气功,也没听见他喊人冲茶,我们觉得奇怪,进来就看见他滚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水池里的温泉还在“咝咝”冒气,众人一阵叹息。
洪参军说:“掌柜去衙门报信时我们没找到老爷,不敢擅自处理,就先赶来护住现场。马荣、乔泰已经登记了所有浴客的姓名、身份和住址,初步询问下来,没人进过蓝大魁的单间。”
狄公问:“那蓝大魁怎么被毒死的?”洪参军回答:“肯定有人进单间投了毒。我看见隔壁花厅中央有个大茶缸,浴堂的茶水都是先在那里泡好,再灌进每个茶壶的。要是毒药投在大茶缸里,所有人都会中毒。蓝大魁洗澡从不锁门,歹徒就能趁机潜入,往他茶盅里下毒,然后悄悄离开。”
狄公低头看见茶盅碎片上粘着一片茉莉花瓣,问掌柜:“你们用茉莉花茶招待浴客?”掌柜摇头:“不用这么名贵的茶,我们只用茶叶末子。”狄公点点头:“小心别碰掉碎片上的茶末和茉莉花瓣。陶甘,你用油纸包好碎片,连茶壶一起带回衙里检验。”
陶甘用油纸包好碎片放入袖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茶壶边的七巧板上:“老爷,您瞧,蓝大魁临死前还在玩七巧板,看这图形!”狄公惊道:“七巧板少了一块!”他迅速扫视四周,“蓝大魁右手紧握着拳头,缺的那块三角形说不定在他手里!”
洪参军小心掰开蓝大魁的右手,果然有一块小三角形粘在汗湿的手心上。狄公说:“这图形显然是蓝大魁发现中毒后仓促拼成的——他会不会用七巧板留下了凶手的线索?”陶甘说:“这图形一时看不出像什么,说不定是他倒地时胳膊碰散了,茶盅不也摔碎了吗?”
“陶甘,你把图形画下来,”狄公吩咐,“回衙后仔细推敲。洪亮,你叫几名番役把蓝大魁的尸身运回衙门,我去问问账房。”狄公走出单间,绕过花厅来到账房门口,掌柜惶恐地跟在后面。
狄公问正在拨算盘的老账房:“请讲讲蓝大魁进浴堂前后的情况,你是这里唯一不受怀疑的人。”账房胆怯地回答:“老爷,我记得很清楚。蓝师父像往常一样买了五个铜钱的红筹码,就晃进了浴池。”
“他一个人来的?”“是的,他总是独来独往。”“记得蓝师父进浴池后,接下来来的都是什么人?要是熟客,你该知道他们的姓。”账房皱着眉想了想:“蓝师父进去后,第一个来的是杀猪的刘屠夫,买了两个铜钱的黑筹码,洗大汤池;之后是米铺的廖掌柜,也买了五个铜钱的红筹码,洗单间小池;再后来是四个后生,三个面熟,都不是正经人,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一个还是扒手高手;还有一个没见过,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压到眼睛下,没看清长相。”
“他们四个买的什么筹码?”“都是黑筹码。老爷,我们这红、黑筹码不仅区分大汤池和单间小池,还用来让伙计收管衣服,既防白嫖的人,也防穿错衣服,收管衣服的橱柜也漆成红、黑两色。”
狄公又问:“米铺的廖掌柜洗的单间挨着蓝大魁的吗?”“不,廖掌柜的单间在西厅,蓝师父的在东厅,中间隔了大花厅,那里放着床榻,烧着炭盆,供客人休息。”
狄公点点头,又问:“你亲眼看见那四个后生离开浴堂了吗?”账房犹豫一下,摇摇头:“没看见。发现蓝师父出事时,汤池里外的人都吓呆了,衙里的人很快来了,锁了大门逐一查问……”
狄公回头问乔泰、马荣:“查问客人时,有没有看见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的年轻后生?”马荣答:“没有,这样打扮的人我肯定会留意。”账房说:“看来这四个后生还没出浴堂,老爷,大镜子前梳头发的就是其中一个。”
马荣上前一把将那后生揪到狄公面前。狄公温和地问:“你们一伙里有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的人吗?”后生惊恐地说:“其实我们三个不认识那个穿黑衣黑裤的人。前天来洗澡时就见他在浴堂门口转,像是在等人,今天我们来,他就跟着一起进来了。”
“你能描述他的相貌吗?”“他个子矮小纤弱,黑皮帽戴得很低,只隐约看见前额有一绺卷发,不跟我们说话。对了,老爷,他眼神很凶。”“进汤池后还没看清他的样子?”“他大概买了红筹码去洗单间了,我们三个在大汤池没见到他。”
狄公挥手让马荣放了后生,转身命账房:“快理一下黑筹码,看看有没有缺的。”账房很快查验完一叠黑筹码,失声叫道:“老爷,果然三十六号黑筹码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