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舟转头，有些诧异地看了雪千寻一眼。

“好歹我也是雪帝宫的圣女，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雪千寻自顾自地在煮茶，一边说道：“先前在酒馆的时候，道友面对天子府执法使心生怒气，这怒气我看得出来不简单，这算是初步看出有联系。”

“待到走出酒馆，看到天子府执法使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后，道友又隐隐叹息。”

“两两相加，便可以看出大概了。”

望着李寒舟那意外的神情，雪千寻轻笑一声：“不过放心，李道友你的事情我不会过问......

李寒舟指尖微顿，眸光在那三字落款上凝了一瞬。

子卿华。

不是“子卿”二字，也不是“卿华”，而是完整的“子卿华”。

他喉结轻轻一动，袖中手指无声蜷起，指腹摩挲过腕骨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却始终未消的旧痕??那是百年前，在靖国小镇青石巷口，被一支狼毫笔尖无意划破的浅伤。当时执笔之人笑着拱手：“在下子卿华，路过此地，见兄台画风清奇，特来讨教。”

那一日春雨淅沥，墨香混着湿气浸透半条街。

李寒舟垂眸，没说话，只将目光缓缓从落款移开，重新落回白泽图上。

雾霭浮动之间，白泽左前足踏着一块青苔斑驳的山岩，岩缝里钻出两茎细竹，竹叶微卷，似承雨欲坠??这细节，与他当年在靖国所见子卿华案头那幅《山居听泽图》如出一辙。那时他还曾笑言：“竹不生山岩，先生偏要它长，倒像是执意拗着天地规矩。”

子卿华只答：“规矩是人定的，竹若肯长，天也拦不住。”

如今再看这画，竹叶脉络分明，墨色由浓至淡自然晕染，连叶尖悬而未落的露珠都似有光。不是临摹，不是仿作，是同一双手，同一颗心，同一段呼吸吐纳间凝就的笔意。

雪千寻见他久久不语，眼波轻漾，试探着问：“道友……可是认得此人？”

李寒舟抬眼，神色如常，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未曾谋面。只是听闻过‘子卿华’之名。传闻他是无垠大陆最年轻的丹青圣手，十五岁绘《千佛朝霞图》震动三州，二十岁入仙盟画阁，三十岁封‘墨圣’衔，却于四十七岁那年忽然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

雪千寻眼睛倏然亮起，像雪夜里骤然燃起两簇银焰：“对对！就是他！他失踪前最后一幅画，便是我手中这幅《白泽临渊图》！后来幽州各大宗门、崔家、甚至雪族长老会都派人去查，可所有线索都断在无垠大陆南境云隐山脉??那里终年雷劫不息，禁空禁神念，连飞舟靠近十里都会自燃成灰。”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笃定与执拗：“但我相信他还活着。因为这画……”

她指尖轻轻抚过画卷右下角一处极淡的朱砂印??那印纹细看竟是一只微缩的白泽侧影，双目闭合，似在沉眠。

“这是他的私印，叫‘息眸’。别人仿不来。印泥里掺了他自己炼化的三滴本命精血，每一滴都裹着一丝真灵烙印。我曾偷偷用雪族秘法‘照魂镜’照过，印中确有活气流转，温润如初。若人已死，印中灵息早该枯竭。”

李寒舟心头微震。

本命精血所化私印，竟能隔界维续灵息不散？除非那人尚在轮回边缘徘徊，或以某种禁忌之法将真灵寄于画道本源之中??可那样的代价，足以让一个圣手沦为画奴，永世困于水墨之间，不得超脱。

他不动声色：“你既信他还活着，又怎知他去了无垠大陆？”

雪千寻咬了咬下唇，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冰晶罗盘。罗盘通体剔透，内里并非指针，而是一缕游丝般的淡青色雾气，正缓慢旋转。雾气中央，悬浮着一枚米粒大的雪色鳞片，鳞片表面浮着几行微不可察的细小符文。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寻踪雪鳞’，取自雪族圣兽‘霜螭’幼年蜕下的第一片逆鳞。只要持鳞者心念所向之人曾在无垠大陆留下过气息，它就能溯流而上，引出一线‘归途’。”

她指尖点在鳞片上，轻声念了一句雪族古咒。

嗡??

鳞片骤然发亮，青雾剧烈翻涌，倏然拉长成一道纤细光丝，直直指向船首前方，穿透冥海黑雾，笔直射向虚空深处。

光丝尽头，并非实体方位，而是一片虚幻重叠的影像：断崖、松林、飞瀑、半掩于云中的青瓦木楼，檐角悬着一枚青铜风铃，铃舌正随风轻晃，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雪千寻的声音带着颤音：“看，这就是它指的方向……云隐山脉，栖梧岭。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李寒舟盯着那风铃看了足足三息。

那铃舌晃动的弧度，与他记忆中靖国小镇东市口老茶铺檐下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分毫不差。

他忽然问：“你可知子卿华为何消失？”

雪千寻摇头，眉心微蹙：“没人知道。仙盟画阁只说他‘闭关参悟画道至境’，可闭关百年？谁信？后来有人传，他在云隐山脉发现了上古‘画灵碑’，碑上记载着以身为媒、借画通神之法，他试了，结果……失败了。”

“失败？”李寒舟重复。

“嗯。”雪千寻点头，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袖，“有人说他肉身崩解，真灵溃散；也有人说他成了碑中画灵，永镇山中；还有人说……他把整座栖梧岭画进了自己的画里，自己反被困在了画中世界。”

她顿了顿，望向李寒舟，眸光澄澈而灼热：“但我不信。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困在一幅画里？他一定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一个能真正看懂他最后一幅画的人。”

船身忽地一晃。

沈枫的真灵猛地一滞，锁链绷得笔直，整条船几乎斜倾。原来前方黑雾翻涌加剧，浪头陡然拔高三丈，漆黑海水翻滚如沸，隐约可见水下巨大阴影游弋而过，鳞甲泛着幽绿冷光。

幻心雷灵“滋啦”一声劈出一道紫电，抽在沈枫灵体腰腹：“发什么呆！继续拉！”

沈枫呜咽一声，真灵颤抖着重新发力，牵引力骤增。船身吱呀作响，硬生生撞开巨浪，劈开雾障。

就在此时，雪千寻怀中那枚冰晶罗盘突然爆发出刺目青光！

罗盘内部，那缕青雾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星屑般悬浮于半空。光点迅速重组，竟在船舱上方凝成一幅短暂浮现的虚影画面??

一间素净书房。窗半开，窗外是漫山红枫。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仍是白泽，但姿态已变：昂首向天，口吐云气，云中隐约有龙影盘旋。画纸一角，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小字：

**“墨尽则灵生，笔断则道现。

若君至此，莫问我是谁??

只问，可愿替我，补完最后一笔？”**

字迹未干，仿佛刚落笔。

雪千寻失声：“是他！这是他亲笔！”

话音未落，画面轰然溃散，青光尽敛，罗盘咔嚓裂开一道细纹，冰晶表面迅速蒙上灰白死气。

雪千寻脸色霎时苍白：“糟了……寻踪雪鳞反噬，说明我们离他太近了，或者……他察觉到了。”

李寒舟却已站起身，缓步走到船头。

他望着前方翻涌的黑雾，雾中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山影??云隐山脉的轮廓，竟真的在深渊冥海的尽头显现出来。

那山影虚实交错，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淡薄如烟，仿佛并非真实存在，而是被人用淡墨一遍遍勾勒、又一遍遍洗去后留下的残影。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纹闪烁，只是纯粹的动作，如同执笔蘸墨。

一道极细的银线，凭空浮现，横贯船首前方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