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捎句话。”朱武压低声音，“他说，霍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土底下埋着个U盘，昨天保洁阿姨擦桌子时碰掉了花盆，他顺手捡起来，发现盆底有胶水粘过的痕迹。”

梁秋握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紧，羹汤晃了出来，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八点十分，保洁换班的时候。”

梁秋闭了闭眼。霍忠明的办公桌，是他亲手安排布置的，那盆绿萝，是他特意选的——根系发达，不易枯死，适合长期摆放。可U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剩下半桶羹汤一口喝尽：“告诉侯平，这事他没看见，我也没听见。U盘在哪？”

“在我车里。”朱武掏出钥匙晃了晃，“霍局的东西，我不敢动。但李市长刚才跟霍局谈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对。我猜，他们谈的，就是这玩意儿。”

梁秋没再说话，转身推开消防通道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他一步步往下走，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空洞回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从口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联系人——备注名是“老陈”，头像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里面两个穿旧式警服的年轻人搂着肩膀，笑容灿烂。那是二十年前，王东阳刚调任凌平市公安局长时，在老刑警队拍的。

他打字：“陈哥，霍忠明的绿萝，是不是你送的？”

对方秒回：“嗯。土是我亲手拌的，掺了点东西。”

梁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删掉，重写：“掺了什么？”

“没掺别的，就掺了当年东雨给王局送的第一笔钱的银行回单复印件。裁成细条，混在腐叶土里。”

梁秋盯着这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声干涩，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又弹回来。他慢慢蹲下，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东雨集团倒台当天，他在审讯室垃圾桶里捡到的半张碎纸片。拼起来后，上面是张磊用血写的字：“王局不知情，钱在云海，找陈。”

原来陈志伟的“陈”，不是陈志伟的陈。

是老陈。

是那个二十年前，和王东阳一起拍合影、后来因伤提前退休、如今在城郊开修车铺的老刑警陈国栋。

梁秋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望着头顶狭窄的通风口。一缕夕阳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他忽然想起王东阳出事前最后一晚，把他叫到家里，递给他一杯凉透的茶：“小梁，记住，警察这碗饭，最难吃的不是苦，是咽下去的那口气。有人把它酿成酒，有人把它熬成药，还有人……把它埋进土里，等着哪天发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保温桶，一步步走上楼梯。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时，霍忠明正坐在长桌尽头翻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沉静如水。

梁秋把保温桶放在他手边，笑了笑：“霍局，银耳羹，祛火的。”

霍忠明合上文件，看了眼桶，又看了眼梁秋：“谢谢。不过我更想尝尝凌平的辣子鸡丁。”

“今晚下班，我请。”梁秋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就在我家楼下那家小馆子。我炒，您吃。”

霍忠明端起保温桶，揭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眼镜片。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说：“好。不过得加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为什么选那盆绿萝。”

梁秋没回答，只是抬手，把会议室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当年第一次戴上警徽时还要清晰。

走廊尽头，朱武正靠着墙抽烟，看见他过来，弹了弹烟灰：“霍局答应了？”

梁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他：“明早七点，带侯平去城郊‘飞鹰’修车铺，找陈国栋。就说……王局托你们送点东西。”

朱武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云海号”。

他抬头，梁秋已经走远，背影挺直，步子很稳，像一杆刚校准的枪。

而此刻，凌平市委大院深处，新任市委书记夏国华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夏国华拿起听筒，听了几秒，脸色骤然阴沉。他缓缓放下话筒，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旅游新城工地的探照灯刚刚亮起，光柱刺破暮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