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落在梁秋履历表上那个红圈:“你在凌北挂职时,参与过‘12·09’案。那案子破得漂亮,可三名证人死后,省厅督察组去凌北调查,带队组长叫什么名字?”
梁秋呼吸一滞。他当然记得——那是李威的老部下,现任省公安厅纪委副书记赵砚明。当时赵砚明查了七天,临走前单独约他在凌北老码头喝酒,酒过三巡,赵砚明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三名证人中唯一幸存者,正站在省司法厅大楼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证书。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活口养着,比死人有用。”
“赵砚明书记。”梁秋答得很快,像提前排练过,“他后来……调去省厅纪委了。”
霍忠明点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省厅刚下发的《关于开展全市公安系统执法规范化专项督查的通知》,明天一早,督查组进驻凌平。牵头人,赵砚明。”
梁秋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击一面蒙尘的鼓。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霍局,您这哪是来当局长,分明是带着尚方剑来的。”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霍忠明也笑了,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梁局,我跟你交个底——赵书记这次来,不是查你,是查当年‘12·09’案有没有被污染。省厅有人怀疑,当初的破案捷报,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干净答卷。而凌平的‘7·18’案,不过是同一把刀,在不同地方划的第二道口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李市长让我来,不是来抢班夺权的。他是想借我的手,把插在凌平公安脊梁骨里的锈钉,一颗颗拔出来。梁秋同志,你跟了李市长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他最恨的不是贪官,是把脏水泼在干净人身上,还逼着干净人低头认罪的混账。”
梁秋没接话,只慢慢把那份督查通知翻到第二页,那里印着督查组成员名单。他的目光停在第三个名字上:侯平。职务栏写着“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借调干部”。
原来如此。侯平“伤愈归队”的真正任务,是卧底式督查。难怪霍忠明刚进门就盯着刑侦支队内务——他需要一个干净的突破口。
“霍局。”梁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您说的锈钉,我数过了,一共七颗。最大的那颗,钉在市政法委档案室B-17柜里;最小的那颗,在您办公桌抽屉第三格,压着您今早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人说,您爱人名下那套滨江花园房产,首付来源不明。”
霍忠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没拆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梁秋面前。信封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蓝色指纹——和梁秋抽屉里那个信封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窗外蝉鸣骤然尖锐。梁秋伸出手,不是去拿信封,而是将桌上那盆绿萝,轻轻转了半圈。这一次,叶片最枯黄的一面向着霍忠明。
“霍局,”他轻声说,“您要拔钉子,我递锤子。但锤子砸下去,飞溅的锈渣,得先溅到谁脸上——您得告诉我。”
霍忠明看着那盆绿萝,良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他没回答,只是把信封推到梁秋面前,用指腹点了点那个蓝色指纹。
“这个印记,”他说,“是王东阳留的。他死前一周,偷偷复制了陈兆坤司机的指纹膜。梁局,您当年没拆的那个信封里,U盘里存的,是陈兆坤在省厅的保险柜密码。而这张举报信……”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是我让赵书记放进去的。真正的举报人,是你。”
梁秋的手,在听到“保险柜密码”时,猛地一颤。他盯着那枚蓝色指纹,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形状——那不是随意按下的,而是一个倒置的“7”,正是“7·18”案的日期。
会议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楼下,一辆警车鸣着笛驶过,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盛夏灼热的空气里。梁秋没碰信封,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光滑的漆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圆圈收尾时,指尖停在霍忠明刚刚放茶杯的位置,那里,一圈浅浅的水渍正缓慢蒸发。
“霍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明天督查组来之前,我想先去趟城东。林德海的群租房,有扇后门,直通地下停车场。停车场第三根柱子后面,水泥剥落处,嵌着一块U盘。三年前,王东阳亲手埋的。”
霍忠明没说话,只将空茶杯稳稳倒扣在水渍上。
梁秋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霍局,您知道扫黄队长怎么辨认一个女人是不是真卖淫吗?”
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看她涂口红时,会不会下意识舔掉唇线外的那一小截。因为真正的妓女,连嘴唇上的瑕疵都舍不得浪费——她们靠这个吃饭。而那些装模作样的,总想把口红涂得完美无瑕,好像那样就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他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霍局,您信我,是因为我够脏;您用我,是因为我够狠。但请您记住——脏人最怕的不是被洗干净,而是被当成抹布,擦完别人的污渍,就被扔进垃圾桶。”
门轻轻合上。霍忠明坐在原位,久久未动。倒扣的茶杯下,那圈水渍彻底干了,只留下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白痕,像一枚尚未盖下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