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把档案袋合上,交给刘茜:“存档,编号‘旅城-纪检-001’。通知曹军书记,下午两点,市政府小会议室,我请他喝杯茶。”
刘茜点头记下,又犹豫道:“李市长,还有一件事……教育局那边传话过来,说实验中学现任校长陈明远,今早没去学校,在家‘突发心梗’,救护车刚拉走。”
李威脚步一顿,目光沉了下来:“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急救中心主任电话:“老张,我是李威。查一下,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有没有一辆120送陈明远校长来院?什么?已经转ICU?好,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李威站在ICU玻璃窗外。陈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平稳起伏。值班医生摘下口罩:“李市长,暂时脱离危险。但他是自己服的硝酸甘油片,剂量超了三倍,加上长期高血压和焦虑症,再晚半小时送来,人就没了。”
“他清醒吗?”
“刚醒,意识模糊,说胡话。”
李威推开ICU探视门,走到床边。陈明远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干裂,看到李威,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声音:“李……市长……我……我……”
“别说话。”李威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卖名额,收钱,我不管。但你挪用新校区专项资金买豪车、给情妇买房,这钱,是从学生食堂伙食费里扣的,对不对?”
陈明远浑身一颤,眼泪混着汗流进鬓角。
“你怕的不是查,是你儿子——高二年级的陈哲,上个月在省奥赛集训队,决赛前三天突然退赛。因为他爸的事,集训队连夜取消了他的资格。”李威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陈明远眼前: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捧着化学竞赛奖杯,笑容干净得刺眼。“你替他担了罪,他这辈子就毁了。可如果你现在把吴刚、吴海、还有教育局财务科长张立民怎么指使你造假账、虚报工程量的事,一字不漏写下来——我保他进清华,保他出国读研,保他十年后回来,当凌平市最好的化学老师。”
陈明远的眼球猛地转向李威,浑浊的泪水大颗滚落。
李威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对刘茜说:“通知交通局,今天之内,把通往西岭镇的X203县道修补完毕。再调一台沥青摊铺机过去,明天一早,我要看见新路面上的标线。”
刘茜飞快记下:“是!”
“还有——”李威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正在拆除的旧砖窑厂房,“通知文旅局,旅游新城项目LOGO征集,今天起向全社会开放。主题就叫‘凌平新生’。一等奖,十万奖金,署名权归作者,但设计版权归属市政府。另外,加一条:所有投稿者,必须提交一份手写说明,解释为什么选这个图案。字迹要真,不许打印。”
他迈步走向专车,风掀起了西装下摆。车门关上的瞬间,刘茜听见他说:“告诉孙民栋,项目重启仪式,定在下周二上午九点。地点,西岭镇老砖窑遗址广场。舞台背景板上,就写八个字——”
刘茜连忙掏笔:“李市长,哪八个字?”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句家常话: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车子驶离医院大门,后视镜里,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银色招牌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而就在同一时刻,省城某间密闭会议室里,巡查组组长正将一份加急呈报推到刘岩康书记面前。封面上印着烫金标题:《关于凌平市旅游新城项目涉嫌利益输送问题的初步核查情况》。刘岩康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第三段——“经查,该项目重启过程中,存在程序倒置、决策前置、集体表决于非正式场所等情形……”他手指点了点这一行,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省政府大楼顶端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窗外,凌平市的街景快速倒退。新修的绿化带里,工人正弯腰栽种晚樱树苗。泥土新鲜,枝条青翠,每棵树根部都缠着一圈湿漉漉的稻草绳。李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树活不活,要看根扎得深不深;路通不通,要看人走得实不实;而一座城能不能真正醒来,从来不是靠谁一声令下,而是无数双沾着泥巴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锹一锹,把烂泥挖开,把硬土刨松,把断根理顺,把新芽护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万宏达发来的短信:“李市长,证明材料已交省纪委,附原始票据扫描件三十份,通话录音五段,证人名单七人。他们说,明天一早,就来凌平。”
李威拇指划过屏幕,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放下手机,窗外一棵刚栽下的晚樱,正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枝头没有花,只有细密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