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放下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省长闫光明最后那句"暂时不动"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李威那种人不讲规矩、不讲程序、连基本的民主集中制都能踩在脚底下,凭什么还能得到刘岩康这么死心塌地的信任?
一个当兵出身的外行,把凌平市搅得天翻地覆,得罪了一大半的干部,结果上面还要护着他?
难道凌平市没有李威就不行吗?
宋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翻来覆......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爬满水痕,像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李威没让司机开空调,车里闷热得发潮,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是汪侠遗书复印件的第一页,他临走前悄悄抽出来的,字迹被水洇开的地方,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车子驶过实验中学后门时,他忽然让停了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叶子却稀疏了许多,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凌平市实验中学文明示范校”。李威推开车门,雨丝斜着扑进来,打湿了他的额角。他没撑伞,就站在那儿,仰头望着教学楼三楼西头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汪侠跳下去的地方。
楼下积水漫过台阶,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溅起细碎水花。李威盯着那扇窗看了足足三分钟,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身后朱武想上前劝,却被他抬手止住。他想起范莹莹说的那句话:“她班里的学生都特别喜欢她。”又想起秦婉攥着千纸鹤玻璃瓶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蓝纸屑——那是她昨夜偷偷折的,不是一只,是一整盒,堆在书桌抽屉最底下,压着汪侠批改过的作文本。
“朱武。”他声音哑得厉害,“查清楚没有,汪侠被停课停职那天,是谁签的字?”
“周培校长。”朱武撑伞站在他侧后方,雨水顺着伞沿滴成一线,“但签字前,教育局分管副局长钱程亲自来过一趟,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周培送他到校门口,两人一起上了钱程的车。”
李威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插进湿透的裤兜,攥紧了那张纸。纸边割得掌心发疼。
回到市政府,他径直去了档案室。不是调汪侠案卷,而是翻市教育局近三年所有会议纪要、人事任免文件、专项经费拨付台账。档案员小陈吓了一跳,李威从不亲自跑档案室,更别说冒雨淋得半透还一头扎进来。他翻得极快,手指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像刀刮玻璃。翻到去年十月一份《关于加强师德师风建设的专题会议纪要》时,他停住了——会议主持人是钱程,出席人员名单末尾,赫然印着王明礼的名字,旁边标注“列席”。而这份纪要的附件里,有一份《凌平市中小学教师心理健康状况普查报告》,数据栏空白处,被人用铅笔淡淡圈了三个数字:37.2%、51.8%、69.4%。李威拿放大镜凑近看,发现这三个百分比对应的是“遭遇言语骚扰”“遭遇肢体接触”“长期精神压抑”的教师比例。铅笔字迹轻飘,却像淬了毒的针。
他掏出手机,给市教育局人事科科长打了电话:“把去年心理普查原始问卷扫描件,连同所有回收记录,一小时内送到我办公室。另外,把王明礼近三年所有请假记录、出差审批单,特别是他半夜进出校园的门禁日志,全部调出来。不要等通知,现在就做。”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切成无数碎片。他忽然想起汪侠视频里说的那句:“我拿到李市长的电话号码……您是凌平市的一道光。”光?他苦笑了一下,手指抹过玻璃上一道水痕——光能照见黑暗,却照不亮人心深处自己挖的坑。钱程能轻易走进校长办公室谈四十分钟,能随意圈阅心理普查数据,说明什么?说明整个教育系统的监督链条,早就被蛀空了,蛀虫不止一个王明礼,也不止一个钱程,而是从根上烂了。
下午两点,调查组组长老张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封条。“李市长,钱程今早交了五万块‘人情费’,说是借给王明礼装修房子的,王明礼供认不讳。但钱程坚称不知情,只说‘碍于面子’。我们搜查他办公室,发现他电脑硬盘里有加密文件夹,密码破解需要时间。”
李威接过纸袋,没拆,只问:“他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是不是有本蓝色硬壳笔记本?”
老张一愣:“您怎么知道?”
“打开看看。”
老张依言取出,翻开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号,每个“×”后面跟着日期、班级、学生姓名缩写,以及一句极简评语:“情绪低落”“拒食”“自残倾向”。翻到中间,一行红笔批注赫然入目:“汪侠班,3月17日,女生秦××,宿舍夜谈,哭诉王明礼摸手,已安抚,不报。”再往后,竟有汪侠名字,旁边画了个叉,备注:“屡次反映,证据不足,建议调离。”
李威把笔记本合上,静静放在桌上。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他眼底的冷光。
“调离?”他低声重复,手指叩了叩桌面,“谁批的?”
“钱程。”老张咽了口唾沫,“签批日期,是汪侠跳楼前三天。”
李威没再说话,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水滑过喉咙,带着铁锈味。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殡仪馆告别厅里,秦婉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袖口磨得发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洗衣粉泡沫——那是她白天在纺织厂流水线上泡了八小时留下的印记。而钱程昨天刚签批的“师德标兵奖励金”,每人五千元,发给了十二名老师,其中三位,正站在王明礼葬礼上致悼词。
傍晚,李威没回办公室,去了市教育局隔壁的凌平市教育服务中心。这里挂着“学生心理援助中心”牌子,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他推门进去,摸到开关,啪一声,惨白灯光亮起。墙上贴着几张褪色海报:“阳光心灵,健康成长”,角落里堆着二十多本《青少年心理疏导手册》,塑封都没拆。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扉页,印着“凌平市教育局监制,2022年12月”,出版单位却是本地一家早已注销的印刷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