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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曾国藩要做“曾剃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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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罗泽南、王錱及李家兄弟同着塔齐布去看营地的设置情况,曾国藩则乘了张亮基赠与的花呢二人小轿,带了萧孚泗及二十名亲兵,决定到城外楚勇大营去看望江忠源。

曾国藩的轿子一出长沙城关,曾国藩自己先就吓了一大跳:长沙城外已无了静寂之地,到处都是插着绿营、旗营的营盘;往来的路上已极少能见到百姓的影子,除了骑马的武官、坐轿的文员,就是一队一队会操的营丁。

曾国藩让萧孚泗着人问了问,这是何处的营盘,楚勇的大营扎在哪里。

亲兵一会儿回来禀告:“大人,这是即将开往九江的旗营。楚勇的营地还要走十几里的路程。”

曾国藩在心里感叹:准备收复九江的旗营,紧挨着长沙城关扎大营,不知是为了逃跑方便,还是在替张亮基守长沙;而保卫长沙的楚勇大营,却被挤出了原防地。不知是楚勇想收复九江,还是旗营在保卫长沙!

正在这时,从一处营房里,忽然涌出一乘仪仗整齐的八抬绿呢大轿,上了官道迎面奔长沙而来。曾国藩急忙让轿夫把轿子闪在路旁停下,待绿呢轿子通过后,再前行。轿子很快便来到曾国藩的跟前。曾国藩掀开轿帘定睛一看,见绿呢轿的轿帘忽然一掀。曾国藩看得真真切切,轿里坐的正是湖北提督已署河南巡抚的琦善。

琦善的轿子从曾国藩的轿前很快通过。既未停轿,也未放慢速度,眼望着箭一般地去了。曾国藩一愣,他没有想到,他在这里能见到琦善。

按大清官制,武官自将军以下,见了二品文职大员,是必须要施礼问安的。武官品级虽高,身份却卑;文职品级虽低,身份却尊。曾国藩眼下虽是丁忧官员,可毕竟是大清堂堂的正二品侍郎。琦善见了曾国藩,是必须要施礼问安的。琦善却全然没有把曾国藩当成二品侍郎。

见曾国藩只管两眼望着前方不说话,萧孚泗道:“大人,我们走吧?”曾国藩这才惊醒道:“走吧!”心情却不再似先前的舒畅。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又出现一个整齐的营盘。号旗在风地里呼啦呼啦地作响,几百人正在一块空地上演练阵法。曾国藩暗道:能这样严格会操的,定是江忠源的楚勇。

萧孚泗已对着哨兵喊:“快去通报你家大人,湖南团练大臣曾大人来了!”哨兵闻言转身走进辕门。不一刻,满脸疲倦的江忠源匆匆地走出来。

曾国藩这时已走出轿子,一见江忠源正要开口讲话,江忠源却一步抢过来边行大礼边道:“署湖北按察使帮办湖北军务司里江忠源叩见大人!”一听这话,曾国藩猛然记起,江忠源已经升署了湖北按察使,下旨的时间和琦善署理河南巡抚只差一天。

曾国藩一把把江忠源抱住,道:“江臬台[1],您已是朝廷带兵大员,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丁忧的官员!您是要羞杀涤生了!”

江忠源站起身说道:“大人自谦,岷樵却不敢不以上峰事之。大人快快请营房里歇息。”

到了营房的办事房,江忠源着亲兵先沏上一壶茶来,又传话给伙房,速速置办一桌素席抬进来,他要与故人长谈。

重新落座,江忠源当先说道:“司里上日随抚台到发审局去看望大人,因是例行公事,无法与大人详谈。原打算过一二日,单独去看望您,好好和大人说说话。哪知回营的当日,便被抚台遣调到城外!”

曾国藩道:“将军威名赫赫,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日,岂能以私废公?将军带勇助守长沙,才保得湖南几次度过险情。此情此义,天地可鉴!我来军营,一来解思念之苦,二来则是要向您老弟学习办团练的经验。”

江忠源笑道:“大人敢则是来讥讽岷樵的吧?大人是我大清声震寰宇的五部侍郎。兵部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些谁个不知!”

曾国藩诚恳地说道:“不说这些了。岷樵啊,我们说些家里话吧。家里都好吧?京师一别,屈指算来,总有五七年了!涤生真是无日不思念啊!”

江忠源被曾国藩的真情所感动,他站起身道:“岷樵是个不中用的人。如不是长毛起事,我是真想定下心来,跟着大人好好学学书法呢!大人此次临危受命,不啻旱天雨露,真湖南之幸事!大清之幸事!”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岷樵啊,您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苦衷!我是个丁母忧的人,期未满而任事,已属不该;如再张扬,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我又如何面对天下人!”

江忠源忙道:“大人此言差矣!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大人既已出山,就该放开手脚,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业!岂能因顾忌别人的议论,而畏首畏脚?大人非小官小吏可比,大人可是朝廷倚仗的重臣哪!岷樵素来言直,还望您老宽恕唐突。岷樵适才所言,一半是公心,一半是私情。公心则是,盼大人练出劲旅,力挽狂澜,重整大清江山;私情则是,大人成名,岷樵也能分一点儿荣誉,得一分功名。”

江忠源的一番话,直说得曾国藩沉思良久,开颜不得。

这时,两名亲兵抬着一桌素菜走进来。

江忠源这里亲自为曾国藩重斟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女儿红,这才端起杯道:“岷樵这第一杯酒,祝大人练勇有成,扫除湖南境内的一切丑类!”话毕,一饮而尽。

江忠源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道:“这第二杯酒,祝大人练成劲旅,扫平海内,还百姓一分安定,还大清完整河山!”

江忠源话毕,非常豪爽地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曾国藩执壶在手,想亲自为江忠源斟上一杯酒。

江忠源不依,劈手夺过壶,自己倒满,双手举起酒杯道:“这第三杯酒,祝大人功成之后,施展平生抱负,为大清再造康乾盛世!”

曾国藩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却半晌不语,脑海乱糟糟一片。

许久许久,曾国藩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道:“咳!涤生受命来到长沙练勇,尚未有眉目,已是千难万难!我去绿营操场去挑几名教习,鲍起豹见了涤生,不仅不施礼问安,竟然连马都未下。我乘轿来您大营,半路遇见湖北提督琦善。琦善现虽署豫抚,但终归是莽夫而已,不仅坐着绿呢大轿,还摆出中堂的仪仗!皇上让他赶往江宁助守,他离开武昌,哪料却偷偷把营盘扎在长沙的城外!更让涤生不解的是,他琦善的大营会操,不练抬枪不练火器,却让营丁在大操场跑来跑去。若非我亲眼见到他,我还以为是旗营呢。真不知这琦抚台在玩什么名堂!”

江忠源哈哈笑道:“大人讲这种话,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岷樵不信,琦善的做法能瞒过大人的眼目!”

曾国藩小声道:“他难道在让营丁练习逃跑的功夫?这大清可是他满人的天下呀!”

江忠源愤愤接口道:“大人还说!没有这些败类,洪秀全能一呼百应?肃顺有句名言:这大清的江山,是生生让他们自己人给糟蹋了!”

曾国藩放下茶杯,沉思良久,忽然又问:“涤生还有一事不明。岷樵啊,依您看来,要剪灭长毛,应从何处下手?”

江忠源一听这话,急忙放下酒杯,应道:“大人哪,岷樵已仔细想过。要想将长毛彻底剪除,除在陆路练成一支劲旅外,还要有一支颇能作战的水军。长毛能在长江沿线横行肆虐,一靠势众,二靠船坚。依岷樵推测,金陵是早晚都要破的。长毛对金陵势在必得!”

这最后一句话刚一落音,曾国藩神色顿变,惊道:“如果长毛占据了金陵,它不还得回犯武昌和长沙吗?大清的半壁江山,不是要尽陷敌手了吗?长沙守军原本就不多,您又要去武昌,这湖南……”

江忠源接口道:“岷樵今日要对大人说的话是,大人不能再犹豫了!只要大人练成劲旅,长毛就奈不了长沙分毫!”

曾国藩皱眉说道:“团练一无饷粮,二无枪械,如何能练成劲旅呀!”

江忠源很肯定地说道:“只要您老想办的事,还有办不成的?”

曾国藩没有言语,静静地思索起来。

饭后,曾国藩顾不得歇息,又开始和江忠源探讨起建立水师的事情。

江忠源有问必答,侃侃而谈,凡是知道的,全部向曾国藩和盘托出。

曾国藩为什么如此高看江忠源呢?

江忠源是湖南新宁人,字常孺,号岷樵,武举出身。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新宁雷再浩起义,声势颇大,湖南震动。各路官军连吃败仗,形势危急。江忠源遂在当地募勇,旋向雷再浩义军发起攻击。几经交手,竟将雷再浩生擒活拿,义军也登时散去。论功行赏,授浙江丽水知县。咸丰元年(1851年),率麾下楚勇奉旨到广西,从钦差大臣赛尚阿与太平军作战。累迁同知、知府,赏三品顶戴按察使衔。因病回籍疗疾,病痊留守长沙。太平军起,各地都在兴办团练,但成效最显著者,实江忠源一人也。

试想,一介书生曾国藩,怎能不高看他一眼呢?

破釜沉舟,“曾剃头”之名鹊起

从楚勇大营归来,曾国藩一改过去的举棋不定、怨天尤人的态度,决定振作起来,从无望之中寻找出一条出路,把团练训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劲旅。

晚饭前,曾国藩又乘轿到巡抚衙门找张亮基商量,由张亮基出面,借调提标中军千总诸殿元任省城团营教习;借调负责在湘阴查拿水匪的绿营千总杨载福和把总黄翼升,到发审局供职。张亮基都一一答应下来。

这时,省城四营湘勇都穿上了勇服,给军官的马匹也都全部分发给各营。此时的湘勇虽然还大都使用大刀、长矛、砍斧、铁棒等冷兵器,只有很少一部分勇丁使用抬枪、鸟枪,但训练并不懈怠。

不多几日,曾国藩在京师时的管家唐轩,也应召来到省城。曾国藩命其到粮台帮办事务。

这期间,浏阳周国瑜又暗中联络征义堂旧部,广收会党,只几日光景,人数便过万,势力超过了从前。即将再举义旗时,事机泄露。因此时长沙稍安,张亮基于是遣楚勇三营剿捕,请曾国藩调一营湘勇配合。征战过程中,楚勇与湘勇从征义堂缴获近千杆洋枪、四门洋炮。事平之后,湘勇分得五百杆洋枪、两门洋炮。江忠源此举,对缺炮少枪的湘勇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曾国藩将这些新式武器平均分配给各营,内心却对江忠源,平添了无比的感激。

此次“平乱”,楚、湘各勇共抓获征义堂会党近千人,其中大小堂主过百,总堂主周国瑜亦被擒获。这些人被押到发审局后,曾国藩先把一些随从和盲目随从者挑出来。穷者杖责,富者罚银,由当地乡绅具保领回,着地方官严加看管;周国瑜及大小堂主以及主动响应者,均锁进站笼之中,放到车上,由勇丁押着游街三天,然后一律枭首示众。发审局原有站笼五只,曾国藩见站笼者太众,又让人连夜打造了二十只。尽管如此,仍不够用。

不久,太平军遣人密至常宁、耒阳,暗中发展党众,想利用太平军攻打长沙时起事。有乡民将消息传递给县衙。两县急报发审局,请团练发兵扑灭。

曾国藩不敢迟疑半刻,连夜遣恩赏教谕刘长佑、守备衔李辅朝、王錱,统率湘、楚各营八百人,飞驰赶往两地剿之。因动作迅速,不仅将太平军派到两地的三十余名神兵天将一举抓获,还把刚在当地发展的一名天将、九十二名天兵捕拿。

这些人被押到发审局后,曾国藩马上升堂审理。刚刚审理了七十几人,曾国藩已然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曾国藩发现,在这九十二名新入伙的天兵当中,竟然有六十几名,是上次被乡绅具保领回去,着地方官严加看管的征义堂旧部!这些人竟然又跑到别县参加了太平军!

曾国藩先把已经招认的三十名天兵天将锁进站笼里,游街后枭首;余下的人全部关进大牢里,想和按察使陶恩培以及两县的父母官们商量后再决定如何发落。但是陶恩培明哲保身而两县知县奉命进省后,却又坚决不同意对这些人处以极刑。理由是:用刑过猛,民会更加不稳;尤其是非常时期,更要小心从事。

把两县知县送走后,曾国藩半夜未得入眠。

第二天尚未起床,又有消息传到曾国藩耳中:有十几名太平军扮作逃荒人模样遣入湘乡,欲对荷叶塘曾府下手;朱孙诒得到确报,当即带衙役及团练赶到荷叶塘,将正欲下手的这十几名太平军抓获——这些人正由团练解送省城。朱孙诒最后又向曾国藩信誓旦旦地表示:他已派专人带着团练日夜守候在荷叶塘,一有可疑的人出现,马上逮问。

读过朱孙诒的禀文,曾国藩当即作出决定:将从两县抓获的人全部斩首,无一宽免!以后也要如此!曾国藩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乡民安分守己,不敢轻上“贼船”;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太平军无机可乘,断绝其来湖南生事的念头。使湖南真正达到“盗贼屏息,莠民多改而从善的”目的。

一时间,湖南各县,刀光剑影,风声鹤唳;人人恐惧,户户小心。到处是一队队扛枪抡棒的湘、楚勇丁,由一县杀往另一县,无一处不到。使遣匿在各乡村准备起事的零散太平军,藏无可藏,躲无可躲,真正叫苦也。

长沙发审局的血腥气开始越来越浓重。“曾国藩”三个字也很快被“曾剃头”、“曾屠夫”所取代。一时间,太平军对曾国藩切齿,许多想投靠太平军的百姓亦把曾国藩恨入骨髓。

曾国藩给朝廷上过一个《严办土匪以靖地方析》,“用重典以锄强暴”和“威猛救时”,这是曾国藩献给朝廷的两剂“良药”。这位出身翰林并且颇具令名的朝廷大员,几乎是在自动自发地蜕变为杀人如麻的“曾剃头”。

曾国藩要破釜沉舟。这种在古代士人中并不多见的决绝之举,对于病之膏肓的晚清朝廷来说,能发挥功效吗?

[1]对一省最高监察官按察使的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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