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梦了不但感受到了酒场上的酣畅,还感到了人气、财气、义气,混合气场的热烈。胡小车虽然财不大,但他玲珑通透,游刃有余,赚足了人气。一个局长喝多了,站起来和胡小车喝酒,大概站立不稳,胡小车起身抱住了他,两个人就啪、啪地亲开了。另一个局长说:胡部长,你把他当小三了吧?还有一个接着说:说不定是“同志”呢,现在这玩意儿正时髦,胡部长可是爱赶时髦的人。于是,气氛开始活跃,段子开始出笼,荤、素话一泻而出。那些喝多的人再也没有平时的矜持,一个个大人物就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了,和谁谁啥关系,和谁谁喝过酒,和谁谁见过面,和谁谁怎么熟。崔梦了十分惊诧,怪不得人家恁大的能量,怪不得人家提拔重用,光听这些人物,就够吓人的。谁和那些人有联系能不提拔啊?之后,又道出了很多“八卦”,谁是谁的亲外甥,谁是谁的侄女婿,谁是谁的干爹,谁是谁的二奶并小三……某某该提了,某某出事儿了……而这大概就是那来风的空穴,但是,风却是真风。
崔梦了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了,却不知道那么多复杂的关系,潜伏的背景,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脉,这些都是官场上的人力资源啊。崔梦了着实汗颜,他上任时,除了在老孟家和老孟喝得小晕,再无别的酒场。谁还能在乎一个政研室的主任啊?他确实没什么可以炫耀的,他家所有的亲戚,上追三代,大概也没有比他官大的,他是别人的人脉资源。
不过,崔梦了还是有收获的,他确实感到了当正职跟副职的不一样。他当了正职,才接近了官场的核心。这大量的信息源,一下子涌进了他的生活,使他突然觉得自己分量增加不少,这些信息不管真假,总是谈资吧。“语文老师”听到类似的信息,总是两眼放光,连理发店的理发师都是她传播的对象,最后一句准说:俺崔主任说的。
崔梦了在酒场上放不开,说不能说,喝不能喝,就慢慢地退出来了。他退出酒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能回请。他单位没有经费,要请客就得自己掏腰包,偶尔一次还可以,请上个三回五回,一个月的工资就完了。那些胡吃海喝的,谁还能掏自己的腰包啊?崔梦了其实也很矛盾,这些场儿参进去不自在,不参进去很失落,反正怎么都别扭。
真正让崔梦了感到别扭的,还不是吃喝问题,而是红白喜事的请柬。不管单位大小,你好歹是个单位,这种事儿都是按单位通知的。一开始,崔梦了还有受人重视的感觉,人家请你是看得起你。这种良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只因口袋渐瘪。他们单位没有经费,有请柬就得掏自己的工资,没有多得有少吧,只要人家请,你就得到场。到场时也很尴尬,人家都拿五百,他拿一百,就有些不好出手。就这样,有时候一个月下来兜里的钱所剩无几。
“语文老师”觉得他当这个主任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少实惠,除了工资卡上多了几十块钱,交给她的越来越少了,于是脸上灿烂的笑容就撤了。不但撤了笑容,而且还多了怀疑。人家当官越大,钱权越多,他崔梦了怎么越升钱越少?最大的可能,就是崔梦了变成了“陈世美”。但是,除了口袋渐瘪,也没有发现别的异常。她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敢轻举妄动,只有静观其变。心里的疑虑,使“语文老师”日渐消瘦。最后,实在绷不住了,就跟崔梦了摊了牌。崔梦了说,找女人,一是有钱,二是有权,三是有闲,四是有胆。我有啥?我就是一个干瘪的种子,没有水分、阳光、土壤,发不了芽。
崔梦了老婆的体重轻了,崔梦了的心事重了。
让崔梦了心事重的,还不只是红白喜事,还有过节的慰问。转眼到了春节,区委大院的人渐稠起来,出入的小车也越来越多。各单位、各乡镇的头头都夹着包包慰问领导来了。崔梦了开始坐不住了。他想,这来来往往的人,哪里是人在动啊,分明是钱在动。他没有钱,就动不了。可是政研室也是个单位啊,他也是个单位负责人啊。没这个钱,总得有这个心吧?光有心有什么用?总不能捧着自己的心到处去给领导看吧?区委大院来的人越多,崔梦了越着急,不几天,嘴上的燎泡就起来了。他回家和“语文老师”合计合计,“语文老师”也一筹莫展,家里没有积蓄,就是有她也不能拿出来让他办这事儿吧?她给他建议,向财政要钱。崔梦了说:竖子不足与谋,我还不知道向财政要钱,我向财政要钱财政就给了?到处都是慰问的人,他去要钱总不能空口空手吧?一只白蛋能孵出小鸡吗?
崔梦了找了老孟,因为年轻主任不会跟他一样束手无策,人家总有办法,人家那法儿,到他这儿不好使。老孟说,过去逢年过节,领导那儿他没有去过。他老了,没有啥想法儿了,去不去无所谓,谁也动不了他的正科级。但是,崔梦了跟他不一样,他还年轻,得跟领导多联系,平时没有机会,逢年过节总是个见领导的机会吧。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小单位去不去没啥意思,但是人家都去你不去,就有意思了。
崔梦了说:这我都明白,想透了,也看透了,可是钱从哪里来?
老孟说:你又不能抢银行,只有向财政要。
老孟也说向财政要,崔梦了就开始要钱计划。他找到财务上,科长说,你的经费早用完了。他找了财政局长,局长说,我不当家,你得找区长。他找常务副区长,常务副区长家门庭若市,都是慰问的。找区长更不可能了。崔梦了只恨自己没有及早动手,看到院里人员渐稠才琢磨这事儿,这就叫“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崔梦了单位没事儿,早早地放了假。可是,他身在休假,心却忐忑,总觉纠结不畅,想来想去,还是慰问惹的祸。
春节过后,胡小车打电话给他,让他到“天香茶楼”喝茶。他说,现在就来啊。崔梦了骑上摩托车去了“天香”,看到门口停了不少小车,放好摩托推门进去。进了屋,胡小车和陶局长、郑局长摆好牌局,三缺一正等他呢。他慌乱地说:不是喝茶吗?咋还打上了?胡小车说:茶随便喝,1680一壶的铁观音,比你的茉莉花茶好多了。光喝茶没意思,来,赶紧坐下,玩儿几圈儿。
崔梦了犹豫着,要知道打牌他就不来了。他看到他们跟前成捆儿的钞票,心里就发怯了,他口袋里装了不足千元。陶局长说,崔主任,坐吧,咱俩一拨儿,你赢了归你,输了归我。郑局长说,就这么多钱输完了就散场。
事儿到了这个地步,崔梦了只好“癞蛤蟆趴到鏊子上——鼓着肚子撑”。于是,牌局开始,他们打得豪气冲天、畅快淋漓。崔梦了打得战战兢兢,满头大汗。崔梦了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口袋里钱输完就走。“语文老师”不但语文教得好,数学也好,连小数点都不放过。儿子要升高中,正是关键时候,花销比较大,她对崔梦了渐少的工资已经表现出明显不满,要是她知道他在外打牌输钱,还不把命拼了?
崔梦了的牌技不算太差,但是跟他们这些老手相比就差远了。
他掏出最后一张钞票时,手已经发抖了。他说,不来了。胡小车说:这货,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不就是打打牌吗?偶尔玩一回,“语文老师”还能吃了你?胡小车知道崔梦了老婆的厉害,故意激他。“语文老师”的绰号,就是胡小车开叫的。崔梦了不时地看手机,心里骂“语文老师”,这个傻婆娘,怎么还不来电话?救场啊!“语文老师”当真打来电话,说儿子已经两天没进教室了,要他赶紧回家找人。崔梦了接到电话,立马起身,说,对不住了,我得赶紧回去,儿子找不到了。崔梦了现在想的还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要找儿子。
区委办又催年终总结,崔梦了一到这时就犯难。他踩着点上下班,出满勤、干满点,不吃请、不请吃、不玩乐、不外出,循规蹈矩。可是,这些都不能写进总结里。他究竟干了啥,自己也说不出来。写不出东西,崔梦了很郁闷。他想,不是他人有问题,是岗位有问题,换一个岗位肯定不是这样。真要让他在这里终了职涯,实在是于心不甘。钱、权确实是一种诱惑。但是,崔梦了并不太看重这些。虽然身在官场,他好像觉得离这东西比较远。他就是想干点事儿,他上了十几年的学,拿着国家的工资,这样无所事事地等候退休,实在是浪费资源。他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动动。
崔梦了刚敲了“年终总结”几个字,他表哥电话打过来,说机动车被扣了,让崔梦了找人要回车子。可是,有些事儿他真办不成。上次他姐夫的车被查,就是崔梦了拉着胡小车去找交警队副队长。副队长买胡小车的账,当场给那个交警打了电话,车子就回来了。崔梦了当时多了一个心眼,要了人家的电话,心想,日后如果再碰上这种事儿,就直接打电话给他,不能事事都找胡小车。
崔梦了翻出了那个号码,刚拨了个1,就停下了,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得他,罚款牵涉到利益,你说一个情,人家就少收入了,肯定不乐意。
表哥来电话催,崔梦了想,还是打一个吧,不买账算了。于是,他拨了人家的电话,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接电话的人说:谁?崔梦了说:政研室的崔梦了,上次我跟胡部长找你,我的亲戚……崔梦了还没说完,人家就说:“听不清。”就把电话挂了,再打无人应答。崔梦了骂了一句粗话,只好再去找胡小车。胡小车说,你不是认识他吗?崔梦了说,他不认识我。胡小车于是就打电话给那个人,那边说胡部长啊,有啥指示?胡小车撇着腔说:啥指示啊,久不见兄弟了,想你了。没事儿还不能给你打电话啊?胡小车最大的特点就是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虚话比实话还实,跟谁都是亲兄弟。
果然那边说:哥哥有事儿就安排,咱弟兄不客气。胡小车说:还真有事儿麻烦老弟,有个亲戚的车子扣了,看能不能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