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命令?
顾诚没有问。
他的刀,轻轻递出。
不是斩。
是抵在噬骸者胸骨剥落处,那枚黑色宝石的正下方。
灰金色的光芒如细流,从刀尖渗入。
不是归还。
是阅读。
亿万骸骨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涌入顾诚意识。
他看见了……
万年前,这片沙漠还不是沙漠。
是海。
湛蓝的海,碧波万顷,珊瑚如林,巨鲸的脊背浮出水面,驮着鳞光闪闪的骑手。
海底有城,城墙以珍珠母砌成,塔尖以夜明珠点缀。
城中人半身覆鳞,耳后有鳃,瞳仁竖立如深海猎手。
他们是海渊之民。
他们供奉七件圣物。
每一件圣物,对应一种权柄。
潮汐,渊啸,涡旋,洋流,冰渊,海沟……
以及第七件,不归属于任何自然之力,只属于那位孤身从海底最深处归来的王。
王的名讳已被抹去。
但第七件圣物的名字,刻在每一名海渊之民初生时饮下的第一口海水里。
它叫……
“沉渊之心”。
然后,天火坠落了。
不是流星,是法则层面的、自上而下的、彻底的放逐。
海被抽干,城被掩埋,民被诅咒。
永生不死,却要在干涸的沙地上,以枯骨之躯,永远行走、永远渴水、永远无法回归。
他们没有背叛谁。
他们只是存在过。
然后被判处了永恒的死缓。
噬骸者,曾是海渊之民的“收殓官”。
它的职责,不是吞噬。是在每一位同胞因干渴崩溃、彻底化为沙粒之前,将他们的骸骨带回海底墓穴。
可海已无。
墓穴深埋在千丈沙下。
它只能吞下骸骨,刻名于胸,等待有一天……
有一天,谁能带它们回家。
画面崩散。
顾诚收回刀尖。
噬骸者胸骨上的刻痕已剥落大半,剩余的名字模糊难辨。
它没有动。那持断剑的姿态依旧,但剑柄的黑色宝石已失去所有光泽,如一枚普通的、熄灭的石头。
它不是要杀顾诚。
它是在求死。
它等了万年。
终于等到一个能让它“停下”的存在。
顾诚沉默了很久。
风从西来,卷起骨丘基座上残余的细尘,拂过他灰白色的脸庞。
他开口。
“你刻的名字,还在。”
噬骸者的下颌微动。
“已……剥落……”
它的声音第一次传出,不是骨节摩擦,是那颗黑色宝石深处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刻在骨上,会剥落。”顾诚说。
他抬起左手,灰白色的掌心摊开。
“刻在这里,不会。”
噬骸者空洞的眼眶,久久望着那只手掌。
然后,它松开了断剑。
断剑坠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色宝石从剑柄脱落,滚了两圈,停在顾诚脚边。
噬骸者的完整骸骨,从胸骨开始,一寸寸化为灰白粉尘。
它没有挣扎。
它甚至轻轻垂下了下颌,如同终于安眠。
风过处,万年的收殓官,散成一座小小的、齐膝的灰堆。
灰堆中央,那枚黑色宝石静静躺着。
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海蓝色光芒,明灭一次。
如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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