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似的日头,整日不知疲倦地悬着,沙城被烤得如同个不透气的蒸笼,叫人喘不过气来。
西南属地的夏日,比沙城更湿热一些,让人不免脾气烦躁。
人称“西南王”的王羡山是个人尽皆知的暴脾气,此时对着邵霆玉,更是吃了炸药一般:“老子的亲弟弟都折在惠城了!刚满三十的人,就这么没了!他辛辛苦苦带了这么多年的精锐,也折在里面了!死的人不能复活,那活着的军属总要继续吃饭过日子吧?老子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让那中央政府再多掏几个子儿来,就他妈的要了他的命了!”
邵霆玉也不生气道:
“我与王怀仁师长也算是一见如故,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因抵抗扶桑为国捐躯,是人人称颂的英雄。”
“英雄个屁!人都没了,再说什么都是白搭!本来想着,他虽然没了,好歹有个后,没想他那婆娘自己娇贵,连带着孩子也娇贵,几个月前一场瘟疫,娘俩儿都没了,我弟弟这一支可就算断了后啦——我这法跟九泉之下的他交代啊——”
说完不由得悲从中来,王羡山一屁股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彪形大汉,竟悲戚得摸起眼泪来。
邵霆玉起身上前道:
“我此次前来,正好有一件怀仁兄生前托付我的事,要请王督军帮他了却这一桩心愿!”
王羡山一听,面露疑色,道:
“什么事?”
邵霆玉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怀仁兄,并未断后。”
王羡山一听,登时朝四周使了使眼色,众人便退了下去,他拉了邵霆玉的手,一直走进内间,道:
“贤弟,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当年邵霆玉与王怀仁一见如故,又惺惺相惜,在上战场前一晚,二人在军营里把酒言欢直至深夜。
不知是有所预感还是什么原因,王怀仁告诉邵霆玉,他在成婚之前,本已有了意中人,只是迫于家族利益联姻,才与现任太太成婚。
成婚前,他原本中意的那个女子已怀有身孕,为了不坏大事,他将那个女子秘密送到了衡城。
后来那女子生下一个男孩,王怀仁也一直暗中与她保持着往来,每年都去探她母子二人。
王怀仁担心自己一旦遭遇不测,那母子二人再无人看顾。便连夜将这事托付给邵霆玉。
惠城战事结束后,邵霆玉一直派人接济并看顾这母子二人,不久后,衡城被扶桑人侵占,邵霆玉便派人将母子二人秘密接到了沙城。
王羡山听后细细回想,好似弟弟成婚前确实有个相好的女子,只是后来就没再听他提起过,自己也没有再过问,如今听邵霆玉说起,内心依旧半信半疑,道:
“我如何信你?”邵霆玉道:
“王督军信不信我不要紧,那母子二人我已派人接到了此地,督军只看看那孩子,便心里有数了。那男孩长相与怀仁兄有七八分相似,您一看便知。还有那女子与怀仁兄虽一年才得见一次,却是始终有书信往来,仁怀兄的亲笔书信,她都当宝贝一样收着,王督军也可亲自过目。”
看王羡山神色缓下来,邵霆玉又道:
“本来战事一停,我就应当登门拜访,将此事告知王督军。只因怀仁兄还有遗孀与孤子,贸然前来,恐坏了王家和睦,只想着过些年,等孩子大些,再领了他上门来认祖归宗。没想到世事难料,嫂子与侄子竟然——”
说完双手一拱道:
“还望督军凉解。”
王羡山虽然脾气暴虐,却是个性情中人,平日里最是护短,此时因了这件事,立马对邵霆玉另眼相看。
等第二日接了那母子二人来,一看那男孩,眉目中与自己弟弟幼时宛若同人,一时悲恸,不由分说抱了那孩子当即大哭起来。
那女子又将王怀仁生前书信一一呈来,字字句句,果真是自己兄弟亲手所书,更是感慨万千。
当即下令选了最近的吉日,鸣鞭请族谱,让那母子二入王氏祠堂拜天地、祭祖,请族长续写族谱,将二人的名字均记入族谱,又带了母子二人前往先祖墓祭扫,最后设认祖归宗宴,只将这一桩心事了结。
过后,邵霆玉便被王羡山奉为座上宾,往溪泉处避暑,在室内密谈,亦或校场打靶,竟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八月底,王羡山通电全国,宣布再度“易帜”,撤消独立宣言。九月初,中央政府为表诚意,由财政部向西南属地拨付了王羡山之前要求款项的三分之一,以安抚烈士遗属。
至此,西南属地独立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等邵霆玉返回沙城,已是九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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