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单膝跪地,手中只剩一截焦黑镜柄,上面九道铭文尽数黯淡,唯余一个褪色的“囚”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被禁言,是心已哑。
此时,擂台外忽起一阵清风。
风过处,所有观战弟子衣袂轻扬,发丝微拂。
风里,有山野麦香,有旧纸墨味,有糖葫芦甜气,有边关雪意——那是九十九缕魂息散入天地时,留给这人间的最后一吻。
路远黛怔怔望着叶凡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不在拳脚之利,而在心灯不灭。灯燃处,邪祟自退,冤屈得昭,连天地都要为之侧目。”
段军喃喃道:“罗师兄他……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
因为此刻,一号擂台最高处,那块镌刻着“问心榜”的玄铁碑,正无声震颤。
碑面光华流转,原本排在第七十三位的“罗峰”二字,正被一股无形伟力缓缓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浮现、金光灼灼的大字——
【叶凡】
排名:第一。
字体下方,一行小篆徐徐浮现,如血写就:
——心若澄明,山河为证;身虽入世,不染尘埃。
风停。
全场落针可闻。
叶凡转身,走向擂台边缘。
路远黛下意识上前半步,又顿住,只将一枚青玉丹瓶悄悄塞进他掌心:“疗伤的……清心玉露。”
他低头看了看玉瓶,没推拒,只轻轻点头,然后抬眸,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苍茫山巅。
那里,有五座云雾缭绕的峰峦,形如五指,静静托举着一轮初升朝阳。
他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正笑意。
“师姐们……该等急了吧。”
话音未落,天际忽有五道虹光破空而来。
不是御剑,不是遁光。
是五只颜色各异的巨大灵禽——赤凰、青鸾、白鹤、玄雀、金鹏,振翅之间,风云变色,云海如沸。每一只灵禽背上,皆立着一道绝世身影。
大师姐一袭赤裙如火,指尖捻着一枝刚摘的朱砂梅;
二师姐素衣胜雪,袖口银线绣着九朵寒霜莲;
三师姐紫纱覆面,腰间软剑吞吐电芒;
四师姐青衫磊落,背上古琴横斜,琴弦无风自动;
五师姐金冠束发,手中金铃轻摇,声如梵唱。
五人未至擂台,笑声已先至。
“小凡凡,让姐姐看看,谁家小崽子敢欺负我宝贝师弟?”
“啧,玄冥斩魂镜?这破镜子,当年在咱后山鸡窝里孵蛋都嫌它寒碜。”
“哟,这孩子还吐血了?放心,师姐这儿有祖传偏方——专治各种不服。”
“小凡,过来,让四姐给你弹支曲子,压压惊。”
“五姐刚炼了枚‘金乌涅槃丹’,入口即化,保你明天生龙活虎,还能顺手帮你把那姓楚的小子魂灯给点了。”
五道身影,五种声线,却汇成同一股浩荡暖流,瞬间冲散擂台上所有阴霾与肃杀。
叶凡仰头望着她们,眼底映着朝阳,映着云海,映着五张熟悉又鲜活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山下十年麦浪,千里风霜,百战不殆……都不及此刻,这一声声“小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笑着,将那枚青玉丹瓶,轻轻放进胸前衣襟里,贴着心跳最响的地方。
风起。
云开。
朝阳跃出山巅,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六道身影笼罩其中,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而就在此时,山门方向,一道穿金缕云纹袍的老者身影匆匆奔来,手中高举烫金玉牒,声震九霄:
“奉宗主令!即日起,擢升叶凡为——内门首席真传,赐‘天枢’峰主之位,掌监察、授业、裁决三权!另,特赦其下山十年之罪,追封罗峰为‘守心居士’,入宗门英烈祠,永享香火!”
老者话音未落,五道虹光已齐齐落下。
大师姐伸手,揉乱叶凡一头黑发:“什么峰主不峰主的,咱们家小凡,只管撒欢儿跑,天塌了,有师姐顶着。”
二师姐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北斗七星:“擦擦汗,莫让太阳晒坏了脸。”
三师姐指尖一点,叶凡左肩焦黑灼伤瞬间褪去,只余白皙肌肤:“下次再有人喷毒,记得喊三姐,姐教你把毒雾酿成桂花酒。”
四师姐拨动琴弦,一曲《云林春晓》清越流淌,满台草木刹那抽枝展叶,开出簇簇淡金小花。
五师姐金铃轻晃,铃音入耳,叶凡体内所有暗伤尽愈,连经脉都如温泉水洗过一般通透舒畅。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掌纹清晰,指节有力,再无半分被禁锢的滞涩。
他忽然抬眼,望向远处呆立如石的莫雨。
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句平淡如水的话:
“莫雨,明日辰时,藏经阁第三层。我把《西岭水利图志》拓本给你。那里头,画着每一口被填埋的水井,每一座被毁的龙王庙,还有……你父亲,当年在工部签押的十七份勘验文书。”
莫雨浑身一颤,如遭雷殛。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凡不再看他,转身挽住大师姐的手臂,仰头笑道:“大师姐,听说后山桃林今年结的蜜桃,甜得能让凤凰都赖着不走?”
“可不嘛!”大师姐朗声大笑,揽着他肩膀便往山门走,“走!师姐给你摘最大的那颗!”
五道身影渐行渐远,背影融进朝阳与云海。
唯有那首《云林春晓》的余韵,仍在擂台久久回荡,如溪流,如微风,如故人低语——
心灯既燃,何惧长夜?
身有所依,何畏山高?
这人间万丈红尘,不过是你我携手走过的一程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