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真气催动,没有神识牵引,只是单纯的手指动作。可当他指尖触到怀中那方温润玉佩时,异变陡生!
嗡——
玉佩骤然亮起!
不是强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如春水的乳白色光晕。光晕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灰雾如雪遇沸汤,无声消融;地面黑土寸寸龟裂,裂缝中竟钻出细嫩青芽;连那支蓄势待发的寂魂引,幽蓝火焰猛地一滞,箭身竟浮现蛛网般细微裂痕!
“师……师姐的护心玉?!”叶凡心头巨震。
此玉,乃三师姐亲手所雕,取东海万年温玉,融入她一滴本命精血,又经大师姐以纯阳真火、二师姐以玄阴寒息、四师姐以青木生机、五师姐以庚金锐气日夜温养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玉成之日,五彩霞光冲霄,师尊亲题“心灯常明”四字于玉背。临下山前,三师姐将此玉塞入他怀中,只道:“傻徒弟,江湖险恶,这玉不防身,不挡刀,只护你一颗心,别让它凉了。”
原来……它真正的威能,不在辟邪,不在护体,而在“醒魂”。
醒迷障之魂,破万古之寂,照见本心最深处那一盏不灭心灯!
乳白光晕温柔弥漫,笼罩叶凡全身,也轻轻拂过对面黑袍人。
那人浑身一颤,兜帽下幽光剧烈闪烁,仿佛风中残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双手缓缓松开,寂魂引无声崩解为点点星芒,随风飘散。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五指颤抖着,伸向自己兜帽边缘。
然后,轻轻掀开。
叶凡瞳孔骤缩。
兜帽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收缩的灰雾。雾中,隐约映出一张少年面容——眉眼清俊,眼神清澈,唇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那是……十六岁的他自己。落元城外,初登仙途,背着竹篓,采药归家,衣襟上沾着晨露与草香。
“……哥?”灰雾中的少年嘴唇翕动,声音稚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叶凡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就在此刻,整个寂魂渊剧烈震颤!天穹墨色裂开蛛网状缝隙,灰雾疯狂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那灰雾少年体内。他面容愈发清晰,身躯由虚转实,黑袍褪去,显露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小药锄。
“哥……你终于……找到我了。”少年展颜一笑,眼眸澄澈如初,“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接我……回山。”
叶凡怔在原地,心口如遭重锤。
他当然知道,这少年并非真实。是镜中幻象,是心魔投影,是玄冥斩魂镜抽取他记忆最柔软处,凝练而成的终极杀招。可那笑容,那声音,那药锄上熟悉的木纹……太过真实。
真实得让他……不敢伸手。
“罗峰!!!”一声嘶吼,如九天雷霆炸响!
不是来自幻象,而是来自外界,来自擂台之上!
叶凡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只见头顶裂开的墨色天穹之外,竟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女子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秀,朱唇微启,正用一种混合着焦急、心疼与毫不掩饰怒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是……大师姐!
她竟隔着玄冥斩魂镜的界域壁垒,强行以神识投影降临此界!
“傻小子!还不醒来?!”大师姐声音震得寂魂渊空间嗡嗡作响,“你当真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就是孝顺?就是担当?!”
她凤目圆睁,厉声呵斥:“你忘了山门石碑上刻的什么?‘承恩不忘报,负重不独行’!你五个姐姐,不是摆设!不是累赘!是你的刀,你的盾,你的命!”
“现在——立刻——给我破镜出来!!!”
最后一声,如龙吟九霄,震得叶凡识海银辉暴涨,心口玉佩光芒炽烈如骄阳!
“破——!!!”
叶凡仰天长啸,不再压抑,不再犹豫,不再留恋那虚假的温暖。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黑土上,竟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燃烧着乳白火焰的莲花!
他不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朝着天穹裂口,一步踏出!
脚下黑土崩塌,化为流光消散。
头顶墨色天穹,在他一步踏出之际,轰然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琉璃破碎的清越之声。
哗啦——
漫天墨色碎片如雨坠落,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不同模样的叶凡:幼时采药跌倒,爬起继续前行;少年习武受挫,彻夜苦练不休;青年初涉险境,独自面对妖兽利爪……无数个他,无数个选择,无数个坚持。
碎片之后,是真实的擂台。
阳光刺目。
楚寻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玄冥斩魂镜已黯淡无光,镜面布满蛛网裂痕,正一寸寸剥落灰屑。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叶凡踏碎虚空、自镜中一步迈出的身影,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段军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路远黛玉手紧攥,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莫雨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凡落地,青衫微扬,发丝轻拂。他目光平静扫过楚寻,最后,落在观战席上那张巨大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女子面孔上。
大师姐的投影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微扬,竖起一根修长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又点了点叶凡的心口,随即化作点点金光,悄然隐去。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
血珠滚落,砸在擂台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柄断为两截的麒麟方印残骸。指尖拂过冰凉裂痕,忽然轻轻一叹。
“谢了。”
不是对楚寻,是对那柄曾与他并肩作战、最终为护主而碎的古宝。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外门大比第一……我,罗峰,要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擂台边缘。
阳光慷慨地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之外,延伸到山门方向。
那里,五道曼妙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山道尽头。微风拂过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为首的大师姐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足以融化万载玄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