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脉”二字出口,盛三娘子手一抖,手持镜差点脱手。剜脉续命符,乃符道禁忌中的禁忌——以自身血脉为引,剜取一脉真血,强行剥离其中毒素,再以符火淬炼,反哺伤者。此法一施,施术者三月内气血枯竭,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断脉而亡。
陆昭菱却已落笔。笔尖刺入自己脉门,不深,却精准剖开表皮,一缕比墨更浓的青黑血线缓缓渗出。她手腕一翻,金菱笔竟如活蛇般盘绕其上,笔杆金纹暴涨,将那缕毒血裹挟其中,急速旋转。青黑血线在金光中扭曲、嘶叫,渐渐被炼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墨玉珠,悬浮于笔尖。
“青木。”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接住。”
青木双膝一软,几乎是跪着伸手,捧住那颗尚带余温的墨玉珠。珠体冰凉,内里黑气翻涌如狱,可青木却觉得掌心灼痛——那是王妃的血,是剜出来的命。
陆昭菱指尖一弹,墨玉珠倏然飞向青林张开的口中。青林下意识吞咽,珠体入口即化,一股沛然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身上新结的淡青色薄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淡淡金晕的粉嫩皮肉。那五枚卍字金印光芒大盛,竟从他皮肤下浮凸而出,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道清气自他头顶百会穴逸出,如游龙般盘旋于三人头顶,渐渐凝成一朵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青莲虚影。
青莲绽放,莲心一点金焰摇曳不灭。
鬼草群突然沸腾了!不是攻击,而是……退却。大片大片的青苔如潮水般向后翻涌,露出下方湿滑的黑色岩壁。岩壁之上,竟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暗金裂痕,裂痕深处,有微光透出,仿佛整座山腹都在这朵青莲照耀下苏醒、呼吸。
盛三娘子倒退半步,手持镜映出那朵青莲,镜中莲影竟与她眉心一点朱砂痣遥遥呼应,微微发烫。“幽冥青莲……传说中能净化万秽的圣物,竟……竟在王妃符意里显形了?”
青木怔怔望着青莲,又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枚空了的墨玉珠,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王妃,您……您把‘三须虫汁液’的符,画在了青林身上?”
陆昭菱倚着青木手臂,微微点头,指尖拂过青林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疲惫却温软:“嗯。三须虫怕青莲,青莲惧幽冥果……青林体内有幽冥果汁,我再以血引青莲,鬼草便以为他是幽冥护法,自然退避。这符……本就是借势而生。”
原来如此。所谓“三须虫汁液的符”,不过是她随手画下的引子;真正镇压鬼草的,是她以命为祭、以血为引、以符为桥,强行在青林体内构架出的、短暂却霸道的幽冥青莲结界。这结界脆弱,却足以护他周全,直至脱离险境。
青林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谢……王妃……”话未说完,他忽觉胸口一阵奇痒,低头看去,只见那五枚卍字金印正缓缓沉入皮肉,所过之处,新生肌肤竟泛起细密鳞纹,如青玉雕琢,流转幽光。他愕然抬头,望向陆昭菱。
陆昭菱指尖轻轻一点他心口:“别怕。这是青莲结界留下的‘莲鳞’,三月内可挡阴邪侵袭。你救了我们,也救了你自己。”
青木喉头哽咽,忽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如闷雷:“属下……叩谢王妃再生之恩!”
盛三娘子亦敛衽,手持镜贴于心口,镜面幽光流转:“大师,您这符……已非人间符道所能囿限。”
陆昭菱却笑了,笑容苍白,却亮如星火。她抬眸,望向岩壁裂痕深处透出的微光,轻声道:“不,是你们……值得被这样救。”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清越笛声破空而来,如霜刃劈开浓雾,又似春溪漫过寒石。笛声清冷,却奇异地与头顶青莲虚影共鸣,莲瓣微微震颤,洒下点点金屑般的光尘。三人齐齐抬头——笛声来处,岩壁裂痕正缓缓扩大,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光尘之中,玄衣广袖,墨发如瀑,手中一管青玉笛泛着冷冽寒光。他目光扫过青林身上未消的莲鳞,又掠过陆昭菱苍白的脸与掌中未愈的伤,最后落在她沾血的金菱笔上,眸底幽邃如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皇叔。”陆昭菱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竟无半分意外,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倦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殷长行垂眸,玄袖一拂,青玉笛化作一缕青光没入袖中。他缓步走来,靴底踏过青苔,所及之处,鬼草尽数枯萎,化为灰烬。他径直走到陆昭菱面前,未看旁人,只伸手,修长手指轻轻覆上她流血的掌心。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灵力自他指尖涌入,伤口边缘青灰迅速褪去,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只余一道淡淡红痕。
“功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王妃,这次借得……有点猛。”
他指尖微顿,目光扫过青林心口那抹未散的金光,又落回陆昭菱眼底,幽深瞳仁里,仿佛有整个幽冥的星河在无声旋转:“不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