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心头猛地一跳。他父亲——那个在二十年前一场煤矿事故调查中“意外坠崖”的前任安兴县委书记——这个名字,季承安从未在任何正式场合提起过。这是第一次。
“他当年查的,不是矿难。”季承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却沉重,“是账。一笔从省财政厅经江临集团中转,最终流向某个境外账户的五千万。那笔钱,和夏东河后来经手的五十亿,同源。”
陆浩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屏住呼吸,没应声,只是听着。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见夏东河。”季承安说,“那五十亿,不是终点。是个锁孔。而钥匙,可能就在他脑子里,也可能,在他女儿夏秋手里。你母亲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夏东河知道。”
陆浩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您答应了?”
“我答应上报。”季承安纠正,“下午三点前,我会把申请材料呈报给副检察长。理由很充分:保障关键证人身心健康,确保后续谈话质量。程序上,没问题。”
“谢谢季组长。”陆浩说,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别谢太早。”季承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有两个前提。第一,夏东河离院期间,所有行程必须提前十二小时报备,包括去方水乡散步,也得写明路线、时长、同行人员。第二,除夕夜,你得安排一场家宴,让我远程接入。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放松了。”
陆浩笑了。“可以。我让吴秋水饭店送餐上门,她新聘了两位淮扬菜老师傅,做的狮子头,入口即化。”
“行。”季承安干脆收线,“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陆浩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静静看着。宁婉晴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水汽氤氲,模糊了玻璃窗上凝结的薄霜。
“成了?”她问。
“八成。”陆浩说,“剩下两成,看季承安的上司,会不会想起二十年前,安兴县那个坠崖的县委书记。”
他端起水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餐桌中央那枚水煮蛋上,蛋壳上细小的水珠,瞬间折射出七种微光。
中午,陆浩去了县医院。他没找院长,而是径直去了肿瘤科,找到那位给夏东河做定期随访的李主任。李主任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手指修长,翻病历时像在鉴赏古籍。“夏老的指标确实有点波动,”他指着电脑屏幕上几条起伏的曲线,声音很轻,“AFP从120涨到了186,虽然还在可控范围,但趋势不对。我建议,如果他真能来,最好每天固定时间做一次血检,我这边随时盯着。”
陆浩认真记下。“李主任,麻烦您准备一份详细的《异地监护方案》,重点写明应急处置流程,特别是肝区突发疼痛或呕血时的院前急救步骤。今晚我就让人送到余杭。”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陆县长,您是真打算让他来?”
“他不来,我母亲睡不好。”陆浩说,“安兴县的天,也落不下来。”
李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起字来。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陆浩的手机震动。是季承安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副检察长,同意。”
陆浩立刻拨通夏东河的电话。铃声刚响,那边就接了起来,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
“老夏,”陆浩笑了,声音里是久违的、毫无负担的轻松,“今年春节,你得穿新衣服了。我跟婉晴商量好了,初一那天,带你去方水乡竹海,坐缆车。你不是总念叨,想看看那片新栽的紫竹林么?”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接着,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仿佛积压了三十年的冰川,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好。”夏东河说,声音沙哑,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整个冬日的凝滞,“我等着。”
陆浩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把安兴县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楼下,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笑声清脆,撞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荡出悠长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昨晚庆功宴上,吴秋水说的那句话:“我吴秋水能有今天,全是赶上了安兴县发展的风口。”
风起了。而风口之上,有人俯身系紧鞋带,有人仰头望向远方,有人默默擦拭着即将出鞘的刀——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片刚刚挂上5A级牌匾的竹海深处,正有无数看不见的根须,在冻土之下,悄然蔓延,彼此缠绕,静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