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英们很不高兴,觉着舒德音似乎过于自大了。无类社吸收她进去,其实为的便是她还有些见解,又曾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哪里知道她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好歹呢?
且说许厚璋,他在舒德音的认亲礼上,曾得了一个小册子。里头写的,便是舒恭之帮扶寒门学子上进的章程。
许厚璋时常品读揣摩,深以为然。
这次治学之争中,他正好能拿出来和天下士子共争论。
于是深思熟虑写了一篇论证,先给舒德音看了:“本是令尊的见解,如今却做了我的思想??”
舒德音仔仔细细看了,掩卷笑了:“大哥不必如此。我父亲做许多事,从未有邀名之想。若能对寒门士子有好处,他岂会在意上头写的是谁之名?且如今大哥在士子们极有声望,说起来也是我父亲沾了大哥的光,这些想法才有可能再现人前。”
于是,许厚璋便将他的文章拿去给国子监的博士们看了。
有个叫龚霖深的先生,看着看着,就笑了,叫了许厚璋来:“誊抄一份,贴到云集去,令学子们共议论吧!”
云集里贴了,许山长又叫人誊抄了,送到云鹿来贴了。
这下子,再无人盯着舒德音了,都去议论许厚璋了:这位,才是真正的惊世骇俗呢!
舒德音也和许瑷、徐掌珠两个人挤进去看了。
许厚璋的文论里说了什么呢?说的是分科取士的可行性。
大晋的科考,主要是考经义策论,出一个儒家经义题目,学子们具题作文。考官主要看字、看思想、看条理、看文采等。
然而舒恭之就发现了,如此取士,最易取出华彩有余而实务不足的人。
他接触过许多寒门学子,发现了一个特点:他们缺乏名师教导,因此书法、文采上或有不足。但无论是明律、稼樯、实务乃至工事、经济上头,他们极有见地。
这便是出身和历练上的区别了。
且他还发现了,文章写得好,却未必能当好官的。因此千百年来状元千千万,真正名留史册的有几个呢?
倒是许多在科举中名次中等的人,最后官至九卿或成一朝宰执,为何呢?约是状元们文采斐然,难免不够落地。
总伸手追逐月光的人,不一定能注意到他脚下的嫩绿青苗,是百姓一年的指望。
诗圣李白千古唯此一人,然而他适合当官么?当得好官么?却是不好说的。
因此舒恭之总在想,有多少有识之士因为狭隘的取士制度而断送了上升之路呢?他想到了分科取士的法子:叫擅长经义的人考经义,擅长稼樯的考稼樯,擅长水利河工的考水利河工,擅长律法的考明律,那岂不是术业有专攻,人尽其用了么?
如此士子有上升渠道,朝廷有用人方向,岂不是一好百好?
其实他同舒万里说过无数次,但舒万里都给压住了,一句话:时机不到。
那时洪元帝尚幼,舒万里监朝,许多事情在微妙的平衡中其实危机重重。分科取士对天下寒门是个利好消息,但那也意味着,这会触及到当权者的利益。
谁是当权者?高门著姓。他们已显赫了许多代了,宗族势力遍布天下。他们掌握了充足的物力和智力资源:最好的夫子、最全的书本、最多的政治经验。
在这样家族里浸润出来的子弟,如何不在科举中占据优势?分科取士后,寒门学子势必要挤压他们的空间;且朝廷按才能定向用人了,他们那些官位交易、占坑、镀金各种操作,哪里还能那么恣意?
如今却是不同了,不同在哪里呢?洪元帝干掉了舒万里,走出了他把持朝政的第一大步。
他和大家族之间的关系还在彼此试探之中,高门著姓自然希望能成为洪元帝的依靠,可洪元帝也担心会成为这些大家族手中的傀儡。
这个时候许厚璋提出分科取士,对洪元帝来说,简直是破局利刃:分散的权力回收,天下寒门归心,取士用才有迹可循??
许厚璋算是在治学之争的火堆里,倒上了一桶烈油,顿时搅起了一个高潮。
他的意见已说得极清楚了,也不留下来和人论争:要迁祖坟回祖籍啊!实在没法留下来啊!
得,风口浪尖的人,他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