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满蹙眉:“现在?”
“对。”苗崖系好袖扣,语气平静,“苗家医脉断在第九代,先祖遗训‘非天赐之人不可续’。顺兮从小跟着你学《素问》,跟我练《灵枢》,可他扎针时手会抖,辨药时鼻息不稳——他缺的不是天赋,是生死淬炼。”
包满心头一紧:“你要让他……”
“进瘴林。”苗崖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真正的瘴林。不是十年前我走过的那条安全线,是深处。去年雨季,瘴气反噬,三支采药队全军覆没。顺兮若想站在梦楚身边,就得先活过那里。”
包满指甲掐进掌心:“可他才十五!”
“梦楚十二岁独自完成脊髓神经再生实验时,也没人问她几岁。”苗崖抬手抚平她额前一缕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的儿子,不能只做她身后的影子。他得成为那束光本身——哪怕一开始,只是萤火。”
包满眼眶终于滚下泪来,却倔强地仰着脸:“……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他第一次把梦楚照片设成手机屏保开始。”苗崖从抽屉取出一枚乌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银针,“这是先祖留下的‘问心针’。每入瘴林一次,就得在自己身上扎一针——不为治病,为验心。针尖所指,须是本心所向。”
包满盯着那三枚针,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你当年……”
“嗯。”苗崖点头,“我扎了七针。第七针下去时,看见幻象里你抱着顺兮在产房哭,说‘这孩子命太硬,怕克你’。我咬着牙拔出来,血混着瘴气往脑子里灌,就记得一件事:得活着回去,亲手教他扎针。”
包满扑进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苗崖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像哄多年前那个初为人母的少女:“别怕。这次我陪他进去。他若撑不住,我背他出来;他若迷了路,我替他点灯;他若……真死了……”
他顿了顿,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稳如磐石:
“那就让苗家的火,从我这儿灭。”
门外忽传来清越一声叩响。
两人同时抬头。
薄梦楚立在廊下,白大褂纤尘不染,黑发束成利落马尾,左手拎着个医用保温箱,右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正是今早苗顺兮塞给她、被她随手丢进包里的那块。
她目光扫过苗崖怀中未拆的宣纸,又落回包满泛红的眼尾,唇角微扬:“阿姨,我来取昨天的基因比对数据。另外……”她顿了顿,视线掠过苗崖腕间旧疤,声音清冽如泉,“苗顺兮说他要去瘴林。我想,或许该由我来告诉他——那里第三层岩洞的苔藓,含有一种能抑制神经突触过度兴奋的碱性物质。如果他想活下来,最好随身带一瓶生理盐水。”
包满怔住,苗崖却缓缓笑了。
薄梦楚抬手,将保温箱放在青砖地上,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支试管,标签统一印着银色徽记:**薄氏基因库·苗家适配组·第001号样本**
她指尖轻点最上层一支:“这支,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抽的血。顺兮以为我不知道他偷藏了我的DNA报告。其实我看过原件——上面写着‘建议优先匹配,风险系数:0.3%’。”
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淡痕,像新愈的刀伤。
“他撒的谎,我全接住了。”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因为我知道,他正拼命想长成一棵能为我遮雨的树。而我想看看……”
她弯腰拾起地上半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下一口,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棵树,到底能长多高。”
包满望着少女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忽然捂住嘴,泪水无声汹涌。
苗崖握紧她颤抖的手,将那张写满诗句的宣纸轻轻展开,压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之下。
墨迹未干,纸页微颤,仿佛承载着某种古老而灼热的契约——
不是婚约,胜似婚约;
不是承诺,重于承诺。
而此时城东码头,苗顺兮正踮脚张望远处驶来的游轮。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月白色立领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线条。背包侧袋插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梦楚**
游轮汽笛长鸣,甲板上人群攒动。
他忽然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体温尚存的银针,针尾缠着半根黑发,发根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巧克力碎屑。
风掠过耳际,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不再慌。
因为终于明白,所谓喜欢,从来不是踮脚够月亮。
而是低头,一寸寸把自己锻造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