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会记得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清漪目光泛起点点涟漪,她不解的看向苏文。
但苏文却没解释,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望着苏文的背影。
莫名的,袁清漪心中,竟无端漫开一阵落空感,像是凭空遗失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淡淡的怅惘缠上心头,久久散不去。
她就这般失神怔忪,整个人沉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心绪中,直到身侧季诗晴的话音轻轻响起,才骤然将她飘忽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袁小姐,那怪人走了,我们继续赶路......
九天仙梯盘踞于云海之巅,石阶如龙脊蜿蜒,每一级都刻着上古星纹,踏上去便有微光浮起,似在回应踏阶者的命格。苏文足尖轻点,青白霞光未散,衣袍却已染上一层薄霜——那是仙梯自带的“溯命寒气”,专削下界修士的凡尘烙印,寻常元婴修士登梯百步,便要吐血三升,神魂震颤如风中残烛。可苏文一步一阶,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半分节奏。
他并非第一次登此梯。
百年前,他携苍嘉踏阶而上,身后是满城缟素,是苏府断梁倾颓的灰烬,是袁清漪被星宫铁链拖走时回眸那一眼,瞳中星火未熄,却已凝成冰晶。那时他尚不知,所谓“九天”,不过是光阴长河打了个结;所谓“上界”,亦非飞升尽头,而是另一座牢笼的入口。
如今重临,苏文指尖拂过第七百三十二阶石壁上一道浅痕——那是苍嘉当年以指为刀刻下的“苏”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倔强地嵌在星纹缝隙里。他停步半息,袖中指尖微屈,一缕幽蓝魂焰悄然燃起,无声没入那道刻痕。刹那间,石壁嗡鸣,星纹逆旋,一道虚影自壁中浮出:黑袍青年负手而立,眉目如刀裁,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穗垂落处,竟系着一枚褪色的红绸结——那是袁清漪亲手所系,说此结不解,便不许他独自赴死。
“苍嘉兄。”苏文低声道。
虚影未应,只微微侧首,目光似穿透万载光阴,落在苏文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细若游丝,却是苏文以自身命魂为引、强行续接的“第二光阴锚点”本源印记。百年来,它从未跳动,却也从未熄灭。
苏文收回手,继续向上。越往上,仙梯两侧雾气越浓,雾中偶有残影掠过:一名紫袍老者盘坐云端,掌托山岳,山巅庙宇金顶熠熠生辉,匾额上“天浮观”三字却被一道剑痕劈裂;又有一队银甲战将策骑星狼奔过,甲胄缝隙渗出暗红血珠,落地即化为赤色珊瑚,珊瑚丛中,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龙角……皆是《九天寻仙游记》中记载的“星海遗事”,真幻难辨,却偏偏勾动苏文识海深处某处沉寂已久的刺痛——许南烟被困星宫前夜,曾在他掌心画过一株七瓣星莲,说此莲开处,便是光阴折点。
第七百九十九阶,雾海骤然翻涌如沸。
一道枯瘦身影自雾中踱出,身披灰麻僧衣,颈挂十八颗人骨念珠,每颗骨珠表面皆浮着一张扭曲人脸,正无声嘶嚎。他左手提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焰心悬浮一枚碎裂的玉珏,玉珏上“天浮”二字血迹斑斑;右手拄一根缠满黑藤的木杖,藤蔓末端,竟垂落三颗未睁眼的婴儿头颅,脐带蜿蜒,直没入雾中。
“阿弥陀佛。”僧人合十,声音沙哑如锈铁刮过石板,“施主登梯,却不点灯。可知此阶名‘忘川引’?踏错一步,前世因果便如潮涌,溺魂焚魄。”
苏文驻足,目光扫过那盏青铜灯:“大师既守此阶,当知灯油何来。”
僧人枯唇微掀:“灯油者,亡者未冷之泪,悔者未干之血,痴者未断之念。”他顿了顿,骨珠上一张人脸突然睁眼,直盯苏文左腕,“施主腕上银线,乃窃取光阴之证。天浮仙虚规矩,窃者当剜目、断腕、剥魂三日。”
“规矩?”苏文轻笑,袖口微扬,一缕青白霞光如丝缠上僧人颈间骨珠,“天浮仙虚的规矩,是苍嘉兄亲手写的。你这骨珠上的脸,可是他当年斩下的三十六个叛徒?”
僧人瞳孔骤缩,手中木杖猛地顿地!轰隆一声,整段仙梯剧烈震颤,雾海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赫然浮现出一座崩塌的白玉高台——台基刻满“赦”字,却被无数剑痕覆盖,台心一口古井,井口封着一块青铜碑,碑面只刻两字:“南烟”。
“你……”僧人喉结滚动,十八颗骨珠齐齐爆裂,灰雾翻涌中,他身形竟开始透明,“你怎会识得赦罪台?此台早随苍嘉陨落而湮灭……”
“湮灭?”苏文抬手,掌心浮起一滴幽蓝魂焰,焰中映出画面:苍嘉立于井畔,手持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星光;他俯身,将一缕魂丝系在青铜碑上,随即纵身跃入井中——井水沸腾,星光炸裂,碑面“南烟”二字,竟在焰中缓缓洇开,化作七瓣星莲轮廓。
僧人残影剧烈晃动,声音近乎呜咽:“原来……原来你真是他等的人。”
话音未落,雾海轰然坍缩,僧人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苏文袖中。青铜灯“啪”地碎裂,灯焰熄灭,唯余那枚碎玉珏悬浮半空,裂痕之中,隐隐透出星宫轮廓——穹顶倒悬,万千星辰如锁链垂落,中央一座水晶囚笼,笼中女子长发及地,指尖正轻轻描摹一朵七瓣星莲。
苏文收了玉珏,继续登阶。
第八百阶,仙梯陡然变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雾气凝成镜面,镜中映出不同景象:左镜是苏府旧址,朱门未朽,却爬满荧光苔藓,院中老槐树枯枝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纸鸢,风筝线缠绕着半截断剑;右镜是星宫囚笼外,袁清漪单膝跪地,肩胛骨处插着三根星钉,钉尾缠绕黑索,索端延伸至镜外虚空——她仰着头,嘴唇开合,无声重复同一句话。
苏文脚步未停,却抬手按向右镜。指尖触及镜面刹那,整面镜轰然炸裂! shards飞溅中,袁清漪唇形清晰浮现:“……别信天浮观的‘养魂法’,他们要的是你的锚点。”
镜面碎片尚未落地,前方阶梯已尽。第九百阶,乃是一片悬浮的青铜广场,中央矗立九根蟠龙石柱,柱顶各托一盏空灯。广场尽头,一扇青铜巨门半开,门缝溢出粘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中,无数细小银线交织成网——正是苏文腕上银线的放大百倍之形,每根银线都连接着一枚黯淡星辰,星辰表面,浮刻着熟悉名字:苏婉儿、沈昭仪、许南烟、袁清漪……
“苏大人,久候了。”
声音自青铜门后传来,温润如玉,却令苏文脊背微凛。
门内缓步走出一人,玄色锦袍,腰束九曜玉带,发髻簪一支白玉笔,笔尖垂落一滴墨汁,落地即化青莲。他面容俊雅,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九天寻仙游记》开篇所载——天浮观观主,星海第一养魂大宗师,陆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