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苏清奕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化学作业本。

她低着头，红笔在一本本作业上匀速划过，偶尔在某道题旁边画一个圈，写...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夕阳的金边悄然爬上窗棂，将绿萝垂落的藤蔓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微微反着光，叶脉清晰得像手写的笔记，安静地舒展着，仿佛也屏住了呼吸，在听她们说话。

朱颜把最后一口蛋黄酥咽下去，舌尖还留着咸香与绵润的余味，她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抹了抹唇角，目光却没离开赵耘的脸。师姐正低头吹着茶面，热气氤氲里，睫毛低垂，神情沉静如初春湖面——可朱颜知道，那平静之下，早有暗流在无声回旋。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后，在十六班教室后门看见的那一幕：林晚站在讲台旁，把一张写满批注的英语作文悄悄塞进陈屿桌洞；而陈屿低头翻书，耳根泛红，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把那张纸折成了纸鹤的一角。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谈，连眼神都未交汇，可空气里浮动的，分明是某种尚未命名的、笨拙又郑重的靠近。

她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贸然开口。十六班的“冷”，从来不是冰封的死寂，而是一种紧绷的静默——像琴弦调到临界点，稍一触碰，便可能走音，也可能骤然鸣响。

“师姐，”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什么，“我今天下午，带十六班做了个匿名问卷。”

赵耘抬眼：“哦？”

“就问了三句话。”朱颜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活页本，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十六班·五月廿二”，字迹清秀而克制。“第一句：你希望小组合作时，同伴最该具备哪一种品质？”

她翻到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超过六成学生填的是‘不打扰别人’。”

丁凯玲刚啜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呛住，忙用纸巾掩住嘴，肩膀微颤：“不打扰别人……这是夸人呢，还是防贼呢？”

谭希玲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这倒不奇怪。新班级里，谁先开口，谁就先暴露软肋。”

朱颜点点头，翻过一页：“第二句：如果你遇到不会的题，最希望谁来帮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选‘同组同学’的，不到两成。选‘老师’的，四成。剩下三成半……选的是‘自己再想想’。”

赵耘没说话，只将茶杯搁回杯垫，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窗外风起，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滑落，像一声叹息。

“第三句呢？”丁凯玲问，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边缘一道细密的褶皱。

朱颜合上本子，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第三句，我写了两个选项，请他们勾选——‘我希望被看见’，或者‘我希望不被看见’。”

她停了几秒，声音很稳，却像把薄刃缓缓抽离鞘：“选‘不被看见’的，占百分之五十七。”

办公室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轻响。滴答。滴答。阳光斜斜切过茶几，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又慢慢分离。

谭希玲最先动了动，伸手把空纸袋折好，压平，放在茶几一角：“颜颜，你这个问卷设计得很妙。”

“不是我设计的。”朱颜摇头，嘴角浮起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是李老师教我的。她说，有些孩子不是不想发光，是怕光太亮，照见自己不够好的样子。”

赵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润的玉落进深潭：“所以，我们一直想推动的合作，并非缺方法，而是缺支点。”

她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一点窗帘，让余晖更慷慨地漫进来。光影游移，落在她腕骨上，那枚素银镯子泛着微光——朱颜记得，那是师姐毕业那年，静云师大文学院赠予优秀毕业生的纪念物，内圈刻着一行小字：“青藤攀援处，自有春生时。”

“十六班的孩子，”赵耘转过身，目光逐一掠过她们，“不是不需要光，是还没找到光落下的角度。”

朱颜心头一热，喉头微哽。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师姐从不催促她改方案、换分组、强推活动——原来她早看透了，这间教室里真正悬而未决的，从来不是教学法，而是信任的伏线如何埋得既轻且韧。

“那支点在哪？”丁凯玲轻声问。

赵耘没直接回答。她走回沙发旁，从朱颜手里接过那本蓝皮活页本，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提笔写下两个字：“青藤”。

墨迹未干，她将本子推回朱颜面前：“下周开始，十六班英语课前五分钟，不做听写，不讲语法。改成‘青藤时间’。”

朱颜怔住：“青藤时间？”

“对。”赵耘点头，语气笃定如春雷初动，“每人每周自愿提交一件‘自己的东西’——可以是一段英文歌词抄录，可以是翻译错的笑话，可以是画得歪歪扭扭的单词卡片，甚至只是今天窗外飞过的一只鸟的名字。不打分，不点评，只由值日生收齐，装进‘青藤盒’，周五放学前，随机抽取三件，在全班朗读。”

丁凯玲眨眨眼：“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