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此往后，每到晚饭之后、休寝之前的这段空档期，易青娥总是会悄悄地溜到剧场去开小灶。

她本来就有些‘不合群’，在女生寝室里待的时间很少，所以并没有人关注到易青娥这番举动。

苟存忠与裘存...

黄芷陶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指尖沾了点碎屑，落在浅灰棉麻裙摆上，像几粒被遗忘的星子。窗外梧桐叶正落，一片叠着一片，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她没伸手去接，只是盯着看，直到那片叶子斜斜擦过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下。

屏幕亮起，是方一凡发来的消息：“姐，你真不回北京？老胡同拆迁通知贴出来了，咱家那棵枣树……锯了。”

黄芷陶喉头动了动，没回。

她把绿豆糕剩下的一角放进嘴里，甜得发闷，舌根泛起微苦。这味道她熟——小时候每到夏末，姥姥总在院里支个小竹匾，晒新剥的绿豆，再拌上陈年桂花蜜，蒸得软糯不腻。那时方一凡还够不到灶台，踮脚扒着案板边缘，眼巴巴等第一屉出锅，烫得直哈气，却非要抢最中间那块。姥姥笑着用筷子头点他额头：“馋嘴猴，心比枣核还小，偏要占最大一块。”

可现在，那棵枣树没了。

不是枯死，不是雷劈，是推土机履带碾过去时，连根拔起的闷响，混着围观居民的叹息和施工队喇叭里循环播放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方一凡拍的照片她看了三遍：断口处渗着淡黄汁液，像未干的泪；树根盘结如老人攥紧的手，被钢筋钩扯开，裸露出泥土深处缠绕的旧铁丝——那是她十岁那年，和方一凡一起埋下的“时间胶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里面装着两张画：一张画着四口之家站在枣树下，爸爸举着相机，妈妈挽着姥姥胳膊，她牵着弟弟的手；另一张歪歪扭扭写着，“等我们长大，回来摘 biggest 的枣子”。

biggest ——拼错了，但谁都没改。

黄芷陶把手机扣在桌面，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书脊，停在最底层那本硬壳笔记本上。封面没有字，只用蓝墨水画了一只歪脖子麻雀，翅膀上还沾着两粒芝麻——那是方一凡用钢笔尖戳出来的。她抽出来，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翻开来，第一页就是稚拙的铅笔字：

“2008年7月15日，晴，热。今天我和姐姐吵架了。因为她把我画的火箭撕了，说不像。可是它真的能飞！我用胶带粘好了，藏在床底下。姐姐说，人不能总活在自己造的梦里。我说，那你为什么天天看《星际穿越》？她说，那是电影。我说，电影也是人拍的呀。她不说话了。我觉得她输了。”

黄芷陶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微微发颤。

她没撕过那张画。那天他把纸团成球砸向她，她接住了，展开，折成一只纸鹤，夹进《三体》第二部扉页。后来搬家，书丢了，纸鹤也不知去向。可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她说的，是方一凡在小学作文里抄的班主任评语，原话是“不要总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她只是随口复述，他却当了真，记了十五年，还郑重其事写进日记本。

窗外风势渐大，梧桐枝条狂摆，哗啦啦撞着玻璃。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鸣响，接着是轮胎压过落叶的窸窣，再然后，是脚步声。

不快，但很稳。一级台阶，停顿半秒；两级，又半秒；到三楼拐角时，那人放缓了呼吸，像在确认什么。

黄芷陶没回头，却已知道是谁。

门锁“咔哒”轻响，没敲门。

方一凡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额角沁着汗，T恤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看见她坐在窗边，没说话，只把袋子放在玄关矮柜上，弯腰解开鞋带，动作慢得近乎笨拙。

黄芷陶终于转过身。

他比去年高了近两公分，肩背宽了些，下巴线条清晰起来，可眼睛还是老样子——不大，笑起来眯成缝，不笑时也像含着点没说出口的话。左耳垂上多了颗小小的黑痣，她以前没见过。

“你剪头了？”她问。

“嗯。”他直起身，挠了挠后颈，“理发店师傅说，显得精神。”

“精神？”她扯了下嘴角，“你昨晚又熬夜改剧本了？”

他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眼袋比我的咖啡渍还重。”她站起身，走向厨房，“喝豆浆吗？”

“热的。”

她没应，拧开煤气灶，蓝色火苗“呼”地腾起。锅里是昨夜泡好的黄豆，浮在清水里，圆润饱满，像无数沉睡的微型星球。她舀起一勺，米汤色的浆液顺着勺沿滑落，无声坠入锅底。

方一凡没跟进来，而是蹲在矮柜前，拉开帆布袋拉链。窸窣声里，他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正是当年那只。盒盖上锈迹斑斑，但“ZHUAN”两个模糊拼音还在，是他们用指甲刻的。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个“Z”，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坐标。

“拆了。”他声音很低，“推土机开进去前，我翻墙进去，刨了三小时。树根太硬，手指全破了，血混着泥，糊得看不见伤口。”

黄芷陶握着锅铲的手顿住。

“盒子在树坑底下六十厘米，包着塑料袋，没进水。”他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当年的画，另一张是泛黄的A4纸，印着某影视公司抬头，标题是《归途》剧本大纲，署名栏写着“编剧：方一凡”，旁边一行小字：“献给所有不肯拆掉旧屋顶的人。”

她没接，只是看着锅里豆浆渐渐沸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越积越大，最后“噗”一声炸开，乳白浆液沿着锅沿漫溢，迅速爬向灶台边缘。

方一凡起身，抽了张厨房纸，垫着手，一把掀开锅盖。热气轰然喷涌，模糊了两人视线。

“姐，”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声音穿过白雾，“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黄芷陶没说话，只将火调小，豆浆安静下来，表面浮起一层柔韧的豆皮，像初生的云。

“我是来告诉你，我写了它。”他指着剧本，“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过审。就……就想把它拍出来。哪怕只有三个人看，也得有人知道，有些屋顶，拆了就长不回来了。”

她终于侧过脸。

他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过夜、盯过屏、反复删改过七十三稿后的红。右耳后有道新鲜划痕，结着薄薄血痂，大概是翻墙时被断枝刮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归途’当名字吗？”他问。

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