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阙站起身来,在几百双眼睛寂静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到司铁松身前。司铁松背起手,没有表情,一言不发,鹿俞抿着唇将他手腕绑住,勒紧,然后带到了林中年轻人面前。他立在白衣尸体前,已用剑尖挑开了这张假面,露出一张惨白的,年轻的,俊逸的脸。“这人我不认得。”他道,“司殿主可见过吗?”司铁松显然见过。他看着这张脸沉默良久,道:“这是盛玉色。”“盛玉色?”“嗯。弈剑南宗,盛雪枫的儿子。”司铁松道,“裴公子杀他之前,应当给他机会说句话的。”“是么。司殿主意思,因为他是盛雪枫的儿子,我就不杀了吗?”"“恰因他是盛雪枫的儿子,那么盛雪枫也脱不了干系。”年轻人抬眸,淡声道,“昆仑久居西边,大概并不怎么认得我。没关系,后面咱们会熟悉的。”他没有带着鹿俞阙返程,而是就坐在原地,三刻钟之后,大月城的仙人台驰马过来了,加上一位文书也只五骑。几人看着这阵仗,只有领头的常检还勉强保持着正常的脸色。仙人台立成也没有多少年,西边确实是最难渗入的地方之一,辽阔苍茫,远离朝廷,驻守的常检确实只这么势单力薄的一位。“将这二人收押起来。我已传信西陇仙人台,明日,最迟后日,他们会来人接走的。”常检这下真面色微白了:“这,这,非是属下不肯尽责,但......本领微末,方才七生。”“没关系,司殿主已是抟身宗师。他会护着自己和你的。”司铁松一言不发,如同默认。“走吧。”年轻人牵马过来,交给鹿俞阙,翻身而上。他对自己刚刚的战果似乎确实不太在意,交代之后便?下这些人,带着她继续西驰。“你、你………………裴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直到快进东城,鹿俞阙才忽然开口,怔怔道。“什么?”“你究竟是谁啊?”“你真的是裴液啊?”七个字的调子抑扬顿挫,鹿俞阙凑在他身边,前看看后看看,一双明眸眨来眨去,像观瞧什么稀世珍宝。裴液停住筷子:“你到底吃不吃,面要坨了。”鹿俞阙低头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却还是黏在他身上:“你真的是裴液啊?”“是。”“我不信。”鹿俞阙道。东城里人来人往,街道热闹熙攘,面摊上食客稀稀拉拉,裴液和鹿俞阙坐在一张桌子上,裴液已吃空两碗了,鹿俞阙的碗还是半满。“不信就不是。"“那你是谁?”“你叫我张思彻也行。”“张思彻是谁啊?”“是我。”裴液剥了瓣蒜扔进碗里。鹿俞笑。她吞咽了两口面,又凑头过来,小心道:“那,那你真的会世上最快的剑吗?”“略会。”“那,那听说你的剑能从八丈之外取人首级,又还剑归鞘,复于原地,谁也看不清......是真的吗?”“差不多吧。”“为什么?”鹿俞阙睁大眼,“怎么能做到那么快?"“我吃完了,鹿姑娘。”“我也吃完??吃饱了。”鹿俞阙一激灵,拿起剑,“不耽误,现在走吗?”“你快些吃吧。”裴液笑道。鹿俞有些赧然,低下头将一碗面飞快地吃完,填上了饥饿的肚肠。裴液打开一张舆图:“今日还有一个下午,能跑一百来里,鹿姑娘你瞧,咱们夜里在这个镇上宿下,明日早些启程。如此三天,就能到庭州了。”“庭州?”“嗯。庭州谒天城。”裴液道,“其西三百里为天山,其北二百里为崦嵫山。受天山瑶池之盟的召集,西境诸派都正聚于此城。”“唔。”鹿俞怔了怔,“那岂不是有很多人。”“嗯。至少两陇之中,大多有名有姓的门派大概都已在这座城了。”裴液收起舆图,“昆仑和弈剑南宗一定也在。”“咱们,不应当避着些吗?”鹿俞阙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释剑无解经》,有些担忧,“如果昆仑晏日宫和弈剑南宗都有人来......那我想,一定很多人都想要这本武经吧。”“避着,那之后呢?”“之后………………………………”年轻人偏头瞧着她,鹿俞阙一时卡住。"“鹿姑娘,你想做什么呢?”他道。......我想?”“嗯,你想。你将这本武经看得极重,一时一刻也不肯离身。”裴液道,“你若真害怕他们的追捕,早可用它换取安稳,又何必携着它一同逃难,惶惶不可终日?”"“如今仇人已死,你要带着它逃去哪里呢?”鹿俞阙低下头,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翻涌上来。她亲眼看着那道白衣被杀死,肢体被斩断,痛苦地死去,心里确实是痛快的......但她很快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情绪因此得到消解。愤怒没有,悲痛没有,迷惑没有,那种无力感也没有。刀子捅进去,即便拔出来,折断、踩上一万脚,留下来的血淋空洞也不会弥合。剑笃别苑永远地空空荡荡,父亲母亲,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她当然离不开这本武经。就好像握着剑笃别苑的最后一口气。“盖因只要你还带着它,剑笃别苑的那股精气神就还没有断。”裴液轻声道,“你总得将它公之于众才行,无数门派帮会都应令父所召而来,不向他们完成令父生前的承诺,怎么能证明你是剑笃别苑的好女儿呢?”鹿俞阙怔怔瞧着他,两行清泪流了下来:“是......是这样......我不愿意跟着泸山走,就是因为,因为他们不肯即刻公布。”“所以,咱们不止要去庭州,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要去庭州。”裴液道,“咱们就走大路,堂堂正正,到谒天城里又怎么样,我看看,谁敢来拦呢?”“......”鹿俞阙望着他,只觉一股热气从空冷的心肺里涌上颅顶,她含着泪,重重“嗯!”了一声。“走吧。”裴液笑笑,起身解开两匹马。鹿俞阙抹了抹泪接过,两人牵着往城门而行。披着斗篷的人偶跟在身后。“司铁松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但他们的影响力很大。”裴液道,“为取这本武经,伸下手来一揽,江湖就动荡起来。”“昆仑为什么出手呢?他们已经那样厉害了。”“昆仑自己并不这样想。”裴液道,“他们久居西方,既难触及中原风云,又无天山之高位。如今西境大变,在他们看来正是洗牌之时。”“不止他们,食武雪莲发芽以来,西境江湖上纷乱动荡,类似的人很多。”裴液道,“我叫他们鬣狗,游走流窜,伺机啃食,只不过昆仑确实是最大的一家。”“......他们什么也没得到,倒死了很多人。”鹿俞阙垂眸。“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泸山死了一小半,花伤覆灭了。剩下伤亡的都是小帮小派、无辜行人。”“是。”鹿俞阙沉默一下,“弈剑南宗是恶狼。”裴液道,“他们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也有自己要达成的目标,要捕食的东西。为此戕害无辜也毫不在意。”“弈剑南宗,是名满天下的剑派。”鹿俞阅怔怔望着天边,“弟子数千,高手如云......我从没想过和这样的圣地大派......”“另有无数秃鹫、毒蛇,倒下的尸体越多,这些东西就越多。”裴液继续道,“这就是现在的西境江湖。鹿姑娘,在贵派遭逢惨事之前,别的地方就已经发生无数血案了。”“多谢你救命之恩,裴少侠。”鹿俞阙忽然认真道。“我应做的。”“为什么这么说......裴少侠是为什么来西陇呢?”“为了天山所称的西王母仙庭而来。但现在我想先把西境弄干净。”裴液站起身来,“走吧,鹿姑娘。”“嗯。”一路少言,用了一个下午,两人如愿抵达了这座落于荒凉的小小镇子。镇上甚至没有客栈,两人也没寻人家投宿,买了些吃食,就在镇外的坡上生了堆篝火。西边的星夜高旷难言,又清澈无比,火光跳跃在两个人的身上和脸上。冷风吹得很大,但幸得两块大石的包拢,将其全挡在了外边。剑放在膝上,猫抱在怀里,鹿俞阙似乎精神好些了,又忍不住总是看他,裴液就装不知道,翻看着手中的信文。“你好厉害。”她忽然道。即便裴少侠绷着脸,也不能免于这样诚挚又突然的夸奖,只好转头笑笑:“鹿姑娘。”“你真的是裴液啊?”她小声道。“嗯。”“天啊......”她盯着男子,“你,你不在榜上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鹿俞阅并没意识到这是句傻话,即便距他收起剑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天,她依然以一种特别的惊异瞧着这位身旁的年轻人。“哦对。你已经不在凫榜上了。”她看着他,自我纠正道。裴液做了九个月的凫榜第一。其实在第七个月的时候他就晋入玄门了,但又过了两个月,凫榜才更新,所以又忝居一阵,多压了下面几位六十天。颜非卿是不受此辱的,第二天他就登上了玄门玉阶,但天姥、鹿尾、鹤查查没这魄力,在下面共同拱卫着装大少侠的荣耀。对于大唐江湖来说,这个消息是震动的。裴液的姓名传扬天下,无论多陌生的两个字,挂了九个月后也就不再陌生了。不需要什么推动和安排,各色小报、茶楼说书、客栈酒馆,人人都争相传颂着裴少侠的江湖事迹。裴少侠相关的一切也确实够硬,无论是原版直出,还是改编敷衍,每一节都够人们津津乐道。更难得的版本丰富,口味众多,无论你是想听森冷的“单剑八水,雨夜杀玄”,还是光明的“万众之前,一剑夺魁”,抑或缱绻的“裴液与太子殿下鹤查查崔照夜李缥青明绮天石簪雪姬九英和红珠天姥等之情缘”,总有合你心意之处。难免令人慨叹其人在神京的八个月究竟是何等的密度渡过。西陇也被这阵强风席卷了过去。“凫榜倒不把人拴在柱子上。”裴液道。“为什么你身上多了一只小鸟儿。”鹿俞阙道,“要是没有它,说不定我早就认出你了。”“你对我很熟悉吗?”“我??”她顿住,“我比较熟悉。”鹿俞网绝对不会说,自己都看过哪些关于他的话本。纵然每一次描绘中都说,裴液有一柄青色的剑和一柄黄色的剑,带着一只可爱的黑猫,但她从没有把眼前之人同那个远在神京的形象连接起来。“你和我心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道。“是吗?鹿姑娘想我是什么样子?”“首先,我以为你头发是像那样扎起来的......这样,知道吗?”鹿俞阙两只手在头上比着,兴致勃勃地讲述,“然后脸,我以为你生得要更......更凶狠些......”她不停地讲着,从头到脚,裴液低头含笑翻着纸张,并不想打断她,这位女子情感充沛,来去很快,但这些天以来,她能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显然不多。鹿俞阙笑了一会儿,自己停了下来。半晌,她忽然道:“那,那你岂不是才十九岁。”“是啊,怎么?”她想了想:“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是么,我以为你更年轻些。”裴液微讶。“嗯。我二十了......其实快二十一了。”“确实没瞧出来。”“我生得很年轻吗?”鹿俞阙缩腿而坐,下巴枕在手臂上。“也不全是,因为??没什么。”“什么?”鹿俞阙瞪大眼睛,“怎么能这样,说一半的。”“因为我觉得你很爱哭,所以......”鹿俞阙怔,然后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我就是容易流泪,看话本也流,自己也控制不止的....……你……………”她咬牙。“嗯嗯,我没笑话你,鹿姑娘。”裴液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