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女骑士扯了扯嘴角。“那是什么让你决定在今天重新踏进来。”
“也许是看到这个孩子,也许是……觉得还是会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我说不清我会不会为此后悔。萨尔塔纳冷酷、乖僻且偏执,但他老了,而你那么年轻……我必须承认我动了些念头,但我决定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次。”
“我知道,你那时候握剑握得太紧了。”玛查说。
“所以,玛查·亚努斯,萨尔塔纳的儿女,告诉我,当你拥有了天狼星骑士团后,你将带它去往何方?”
女骑士凝望着前方树丛的缺口,一条小径从他们脚下蔓延至森林之外。她嘴角的肌肉颤动着,勾勒出形似微笑的弧度。
“让卡利班燃烧。”
他们还是没有打起来。莱昂想着,把肉干嚼得吧唧作响。森林外的世界真是奇怪,在食物,交配和本能的暴虐之外,他第一次看到了其他互相杀戮的理由。
“你给了他一个名字。”
浓郁到令人忘记视觉的黑暗。那个声音成为了玛查维系感官的唯一锚点。她先听到了那句话,然后意识到了自身。
仿佛在此之前她从未存在。
“我没有,那本来就是他的。”
如有实质的黑暗像轻笑般波动,一张玛查熟悉如右手的面容浮现。他的金发耀眼如晨曦,却照不亮自身之外的任何事物。
“但你把它从未遂之事中打捞起,交到他的手中。何必呢?你也知道,雄狮的命运并不真正属于他,本就是卡利班为其设定的剧本。”
“我知道,格斯(geiss)。”她说,“但我得掌握他。我只知道这么一种把住他剑柄的方式。”
“上一个如此握持的人被反刺进喉咙。”
“任何方式都可能出错,但我必须试试。”
“好吧,好吧,姐姐。”格斯笑起来,或者说他只是弯了弯翠绿双眼。“你越来越喜欢和我争论了。”
他呼吸般的低语缠上玛查脊背。“这很好,过不了多久,你说不定就能对我挥剑了。”
“你知道我不会的。”
“凡事总有第一次。”
“永远不会。”
“这个词太绝对了,也太狂妄了。对卡利班来说,万物都有终点。”
玛查沉默。当无法辩驳时,固执是她唯一的武器。格斯的双手攀上她的肩膀,脸颊贴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他的指腹按在姐妹的咽喉上,玛查几乎能感受到那皮肤下温暖的流动。
以及那骤然破裂的声音。
喉结碎裂的声音从外部和内部听是不一样的。如今玛查耳中的那种更沉闷,经过血肉的传导,甚至有些令人温暖的错觉。
然后是涌上喉咙的腥甜,蒸腾着气泡般的浓厚,缓慢而不容抗拒地取代着她的呼吸。
“痛吗,姐姐?”格斯温柔询问,声音依旧带着少年的嘶哑。
“……痛”
“即便这样,你还要继续吗?”
“你当初……没有喊痛。”
“我不愿让你难过,你知道的。”
“……但事实……不会改变……”
“但我已经死了,在六年之前就变成了一堆骨片。你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折磨又有什么意义?”
他把嘴唇贴在玛查的耳边。“我只是一个你用来自我折磨的幻影。”
他们就这么拥抱了一会儿,脸颊间流下温暖的液体。血液唱着温柔的歌,带着周身的热从她体内流走。她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阵阵黑点。
“对不起……”
“没必要的。”
“我当时不知道会这么慢,这么冷。”
“你当然不知道,老师当时只教给你如何猎杀野兽。”
玛查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滑到格斯的胸膛里。
“你一定要继续吗?”他胸膛的震动令人安心,沉重有力的心跳声从胸骨中传来。“我不怪你,玛查,你知道的。”
“这不重要……已行之事……”
“势必再行。阿伦老师知道你在字面意义上这么解读会生气的。”
“但这就是发生过的事情,我们不能逃避。”
男孩低低叹气。“你可以遗忘的。”
“不。”
“好吧,或者起码埋在记忆深处。你不需要每晚体验一次曾经做过的,我们都知道的,通过血肉吸收的记忆没那么不可逃避。”
“我不能对自己说谎。”
“好吧,好吧。”格斯把她放到腿上,捧着脸颊,那双绿眼睛明亮清澈。“你一定要逼我这么做吗?”
“……格斯。”
他吐出一口气,俯下身埋进姐妹的颈窝。他先用牙齿试探了一下锁骨,然后合牙咬下去,尖锐的破裂声让玛查拧起眉毛。
“你随时可以停止的。”格斯含混地说,“这是你的幻想,你噩梦的倒影。”
可是噩梦的恐惧就在于无法自控。玛查扯扯嘴角。抬手抚摸兄弟柔软的金发。“没事的,格斯,真的没事的。”
她放柔声音,“姐姐在这里呢。”
那是一场漫长的,牙齿刮擦血肉的盛宴。萨尔塔纳的儿女只是这样安静地相拥,眼中没有彼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结束了。”格斯喟叹,捧起姐姐的脸颊,染血的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唇上。“愿永不相见,姐姐。”
“但我很想念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是我请求你杀了我,然后吞噬我,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你知道的。”
他摇摇头。金发和玛查的红发纠缠在一起。“父亲说我们只能活下来一个,而你一直比我优秀。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实呢?从我们被关进地牢开始,选择只有一个。”
“我杀了他……我做到了,格斯,我惩罚了他。”
“所以结束这自我惩戒吧,玛查,让我安息,求求你了。”
女骑士嘴唇颤抖着,泪水渗进鬓角。但她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不。”
格斯第千百次露出那个微笑,把额头贴上姐姐的。“那……活下去,玛查。”
“我会的,格斯,我一直会的。”
玛查慢慢睁开眼,幽暗的月光渗进视野,裹挟起一束明亮的金发,还有幽深的绿眼睛。她嘴唇蠕动着,几乎叫出格斯这个名字,然后意识到这是穿戴着这副面容的另一只野兽。
格斯死了,他的脸颊不会充斥血气,胸膛不会起伏。他散落在城堡最深处的地牢里,而她至今不敢再打开那扇门。
“莱昂。”她眨眨眼睛,把本能伸向枕头底下匕首的手缓缓张开,示意自己的无害。
那小兽依旧一动不动,敏锐地观察着她的动作,身体绷紧成伺机而动的姿态。
“怎么,你饿了么?”她用最接近母亲的语调询问,注意到他嘴角的一抹血红。那头金发被清洗去泥土后显得柔软而蓬松。
莱昂歪了歪头,从她枕头边抓起一块东西,消失在床脚的黑暗里,然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所以,他把骨头叼到她旁边啃?女骑士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片黑暗。直到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再度亮起。
莱昂轻捷地跃到床边,盯着玛查眨了眨眼睛。“莱昂。”他说,显然不太适应唇舌的动作,但是发音异常完美。
他发现玛查没有动作后皱起脸来。“莱昂。”他重复一遍,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骑士。
他的意思是,莱昂是他的名字,想知道她的?红发女爵皱起眉头,伸出手指向自己。“玛查。”她刻意放缓声调,让每个发音都字正腔圆。
“玛查。”莱昂点点头,转过身又隐没在黑暗中。玛查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检查床尾的遗留,那是一块被啃得很干净的猪腿骨——而且没有烹煮过的痕迹。
“也许我该教这位原体不要偷东西,”她自言自语,“或者至少偷点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