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有刀。
只是这把刀,藏得太深,深到连辽人都看不见。
她抱着乾顺站起身,走向殿后暗阁。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樟木柜,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封好的卷宗——每一份,都盖着不同衙门的朱印:枢密院、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甚至还有翰林院的校勘印。
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八个字:“熙河选秀,实为募兵”。
小梁太后抽出那卷,指尖拂过纸面,唇角微扬。
原来,南朝那位小皇帝放出的“选秀”风声,并非虚张声势。
他确实在选——
选的不是妃嫔,是监军。
选的不是美人,是耳目。
野利、没藏诸部拼命往上爬,以为攀上了龙庭高枝;殊不知,那龙椅之下,早已埋好火药引线。只要一声令下,他们那些刚刚整编、尚未换装的“忠义蕃骑”,就会被南朝监军以“整训不足、器械不齐”为由,尽数调往秦凤路、永兴军路——远离西夏边境的腹心之地。
而真正的南朝主力,正沿着葫芦河谷,悄无声息地集结。
小梁太后将卷宗重新放回,合上柜门。
她转身,轻轻捏了捏乾顺的脸颊:“顺儿,记住了——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站在你对面的,而是站在你身后,却对你笑的人。”
乾顺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钟鸣——寅时已至。
小梁太后深吸一口气,将儿子交给乳母,整衣束带,缓步走出垂拱殿。
夜风卷起她素色裙裾,猎猎如旗。
她没有坐辇,而是徒步走向宣德门。
宫道两侧,火把熊熊燃烧,照见一队队披甲执锐的禁军——他们并非平日守卫宫城的殿前司亲兵,而是由嵬名家旧部、皇城司精锐、以及从灵州紧急调来的三千“泼喜军”混编而成。人人甲胄鲜明,腰悬横刀,背负神臂弓,肃立如松,鸦雀无声。
小梁太后走过时,所有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震宫墙。
她没有停步,只淡淡道:“诸君辛苦。”
无人应答,唯有火把噼啪爆响。
她登上宣德门城楼,凭栏远眺。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贺兰山方向,隐隐可见几缕烟尘——那是察哥的前锋,正在加速逼近。
而西南方,银州道上,李守忠的快马,正踏碎晨雾,向北狂奔。
小梁太后解下腰间玉珏,那是大梁太后临终所赐,刻有“承天”二字。
她将玉珏递给身旁老宦官:“送去给察哥——告诉他,太后有旨:既奉辽敕,便当守礼。入城之前,须卸甲、弃刃、焚旗、止骑三十里。若违,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老宦官颤巍巍接过玉珏,不敢多言。
小梁太后又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汴京皇宫深处。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陛下……您要的‘正’,臣妾替您立;您要的‘统’,臣妾替您守;可您若想要的,是一把能削平西夏、直指上京的刀……”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鬓边一支金簪。
簪头是一只展翅凤凰,双翼衔着两粒赤金珠,宛如泪滴。
她将金簪轻轻折断。
“那臣妾,就先折断自己的翅膀。”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阳光,正落在她冰冷的眉梢。
她未再回头,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宣德门大开。
三百铁鹞子,列成三列,铁蹄踏碎青砖,轰然入城。
为首将领,正是嵬名阿吴——他铠甲未卸,战袍染尘,腰间横刀尚在鞘中,却已按在刀柄之上,目光如电,扫过宫门内外每一处暗影。
小梁太后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
“传令——今日朝会,只议一事:辽使所提‘存亡之策’,该如何答覆。”
“答覆之前,先将梁乙逋通宋密信,誊抄百份,遍发五路节度使、十二监军司、三十六部落酋长。”
“再将察哥将军‘奉敕入朝’之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飞报辽主耶律洪基,并附太后手书:‘臣妾谨遵圣意,已备香案,静候贤王。唯恐军情有变,特请大辽禁卫,即日南下,协防兴庆。’”
“最后——”她停在垂拱殿阶前,回眸一笑,眸光凛冽如霜,“告诉辽使,三日期限,太后准了。但答覆,不在三日之内,而在三日之后。”
“因为……”
她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西夏的太阳,从来不是辽人说了算的。”
话音落,朝阳跃出山巅,金光万丈,泼洒满城。
整座兴庆府,在光中醒来。
而黎明之前,最深的黑暗,正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