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的反应已经给了卫含章十分肯定的回答。卫含章看着眼前完全不同于昔日的故人,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中秋大火那晚,是他亲手将楚钦打晕,拖到了火场的最深处。金庆宫下早早布好火油,晋王特意提前调走了金庆宫附近所有可能前来救火的禁卫军。饶是楚钦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火场。
卫含章想不明白,为什么楚钦还活着?
“你不是楚家二小姐?”卫含章努力平定下思绪,开口质问。
如果眼前人是楚钦,那么很可能是楚钦逃出火海后化用了楚家二小姐的名字。镇南将军府与外界往来甚少,楚家二小姐究竟什么样子,除了楚家人根本没有知晓。
思量至此,卫含章愈发确认眼前人就是当年的礼部尚书。可确定楚卿的真实身份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来算账的了。”卫含章轻笑一声,像是自嘲。
楚卿不打算和卫含章多解释,只是隔着书案冷眼睨着他,说道:“我所认识的卫含章不是蝇营狗苟之辈。当年春朝祭祀大典,前任礼部尚书勾结吕竑私吞官银,是你不顾得罪当朝首辅的风险入宫揭发。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当年宁折不弯的卫大人,甘心做了安国公之辈的爪牙?”
卫含章自嘲地笑了笑:“大人觉得你很了解我吗?”
“大人”,这个称呼如今听来真是讽刺。
对峙间,林七从门外走了进来。
楚卿回眸和林七交换了个眼色,林七摇了摇头。
林七方才是去卫含章的府里搜人了,和楚卿料想的一样,整个卫宅除了卫含章空无一人,而且已经空置很久了。
“卫兄,尊夫人和令爱去了何处?”楚卿试探着开口,卫含章果然瞬间变了神色。
看来如楚卿所料,应该是安国公的人绑架了卫含章的妻女,逼迫他在去年中秋那晚打晕楚卿。
和安国公这样的人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八成卫含章自己也没料到安国公会出尔反尔,始终不放过他的妻女,反倒一直以他妻女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卫含章帮他们做事。
楚卿走到卫含章对面坐了下来。她不想为难卫含章,当年她初任礼部尚书时因为太过年轻,礼部不少老官不服气,暗中处处为难与她。那时候卫含章秉公办事不肯站队,反倒无意间帮过她不少忙。
去年中秋楚卿带卫含章入宫赴宴,原本是想着借此机会向皇帝引荐卫含章,到头来反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安国公想除掉楚卿,无非是因为瀚水盟约一事。但凭安国公在京中的势力,再加上晋王和吕竑背后操纵,想要除掉楚卿这样初出茅庐的新官,没必要冒着触怒圣上的风险在宫宴上放火。
这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楚卿目光沉沉地看着卫含章,再次沉声道:“卫兄,你我是老相识了。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一个真相,其他的,可以既往不咎。”
卫含章仍不开口。
楚卿轻叹一声,好意提醒:“安国公手段歹毒,尊夫人与令爱在安国公府上,只怕未必能享受座上宾的待遇。”
卫含章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妻女久困安国公府如同羊入虎口,可他有什么办法?论权论势他都斗不过安国公,他只能认命。如果有人能帮他救出妻女,他宁死也不会做安国公的走狗。
卫含章对上楚卿的视线,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楚卿会不计前嫌地帮他。
多可笑啊,明明是自己亲手害死了她,现在却还想祈求她出手相助。
卫含章最终还是放弃了向楚卿求助的念头,他垂下头说道:“卫某为人臣,听从君命。那场大火的真相,大人还是不追究的好。”
卫含章没有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人臣,从君命,是皇帝指使?
这个答案令楚卿颇为意外。
楚卿抬手示意林七放人,临走时,卫含章再次叫住楚卿。
“大人,”卫含章从怀中摸出一本名册,“这是今年吏部从各州县选拔的调任京中任职的名单,其上被安国公篡改了三处,用以陷害周老结党营私。”
楚卿会意,吩咐林七接过名册,回眸道:“多谢,尊夫人与令爱,我会替你接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楚卿和周老暗中调动人手,将安国公在吏部埋下的隐患消除。
卫含章没再见过楚卿,但为了妻女的安全,他没有说出和楚卿见面一事,仍和往日一样假作听命于安国公,与安国公一党暗中周旋。
至于中秋大火与皇帝有关这件事,楚卿没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周老,也包括萧绛。
她大约猜到了皇帝想要除掉她的原因。卫含章见她是女子丝毫不惊讶,说明他早知楚钦是女子的身份。但从前在礼部的时候,卫含章没有机会发现此事,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卫含章是从安国公那得知了楚钦是女子的事实。
当年楚卿与苏兰桡结识时还是以女子的身份示人,安国公府与苏兰桡有那么大的过节,定然不会放任海云端在京中做大。从前楚卿不知晓苏兰桡和安国公府的旧怨,忽略了这一点。海云端内外必然有安国公府的眼线,那么安国公也很可能早知晓楚钦是女子的身份。
当年因为在与金敕的战事中主和,楚卿得罪了朝中不少老官。晋王一党一向主战,自然容不得她。
大抵是安国公向皇帝揭发了楚卿是为女子的身份,当今皇帝最重颜面,得知楚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如此欺上瞒下,自然容不得她。
这也便解释了为何那场大火之后,皇帝不仅不愿彻查失火原因,反而因为礼部官员联名奏请彻查大火起因大发雷霆。
楚卿调查自己的死因,主要是为了摸清朝中是否还有其他晋王的残存势力,既然已经确定真相,明确背后没有晋王一党以外的其他朝官参与,此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安国公借吏部举荐乡官给周老设的局,被周老暗中调整反设计回了安国公的身上。只要半月后安国公将更改过的人员名册交由吏部呈递给皇帝,皇帝必然看出其中端倪,届时安国公轻则被罚,重则夺爵,也算自作自受。
这面刚解决完安国公的事情,另一面,海云端又出了事。
这日,楚卿方从周老府中还家,海云端的人将她拦在将军府门口,说苏兰桡要将海云端解散,正在给海云端姑娘们一一安排去处,让她快去劝劝。
楚卿惊了一跳,忙跟人去了海云端。
路上,海云端的人解释说,苏兰桡要解散海云端,是因为苏兰桡打算去京师府衙自首,认下当年失手杀人和刺伤安国公的罪行。
听那意思,应是为了还何济清白。
楚卿抵达海云端时,苏兰桡已经安排好手下所有人的去处,正坐在海云端后院的石阶上一个人出神。
楚卿走到她身边,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半嗔怪半欣慰道:“就知道她们会找你来劝我。我不会改主意,等海云端的事情都安排好,我去京师府衙自首。你敢拦我,我就跟你绝交。”
“稀罕管你?”楚卿在苏兰桡身侧坐下,白了她一眼,“海云端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都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苏兰桡知道楚卿是嘴硬心软,幽幽叹了一声:“其实我也舍不得解散海云端,但是我不在,这么大的生意没人照顾也不行。你手里那么多事情,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
楚卿斜她一眼:“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兰桡狠狠掐了她一把,又不甘心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劝我?”
楚卿点头:“既然是你做好决定的事情,你只管去做就是了。不过解散海云端这事,你要不再想想?海云端日进斗金,我教十年书也赚不来海云端半月的收入。如果是为了钱,我倒也不是不能抽时间兼顾一下海云端的生意。”
苏兰桡又拍了她一把:“你就贫吧!”
楚卿道:“我说认真的啊,苏姐姐,你真的想好了吗?何公子当年替你顶罪,除了因为不希望你受罚,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有何家在背后支撑,就算认下罪行也能留下性命。但你怎么办?一旦当年的事翻案,安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何公子这么多年的苦,可就白吃了。”
苏兰桡道:“我明白,放心吧,海云端那么多年也不是白经营的,我给自己留了退路,最多就是进去关几年。何况不是还有你的吗?你肯定舍不得我受苦。”
楚卿便笑:“我才懒得管你。何公子呢,我来时遇见沈郎中了,他托给我给他送药。”
苏兰桡抿了抿唇,面上笑意褪了下去:“他走了。”
“走了?”
“嗯,昨个儿一早走的,没告别,只留下了一封信。”苏兰桡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楚卿,“你自己看吧!”
何济的信不长,只有告别的寥寥数语,字里行间却总透露出他配不上苏兰桡的意思。
苏兰桡解释道:“我听说何家现在的情况不太好。自当年那事之后,安国公一直派人为难何家,何家的商队四处碰壁,一直在走下坡路。当年阿济才学过人,何家老爷原也有让阿济科考入仕的意思。但如今阿济是戴罪之身,不能参加科考。许是四处求路无门,阿济才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吧?”苏兰桡苦笑,“可我算什么啊,没有他何济,我苏兰桡早死了。”
楚卿明白了苏兰桡的意思,所以她才要投案自首,将当年的旧案翻案,还何济一个清白。
像苏兰桡这样重情义的人,一旦下定决定做一件事,劝是没有用的。所以楚卿什么也没说,她陪苏兰桡在海云端住了一晚,次日一早,独自去了祁王府。
楚卿最近不是在女子书院忙活,就是在周老府邸和鸿章书院之间两头折腾。萧绛知道她忙,不好意思直接找她。但一连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萧绛偶尔也会忍不住下朝的时候顺路和周老一路离宫,再顺路去周老府里,或者顺路去鸿章书院看看。
对此,叶安感到十分苦恼。因为他家王爷最近已经顺路把京城逛了好几遍,甚至几次顺路逛到人家镇南将军府门口,偏偏就是不肯进去。
将军府的下人看见祁王府的马车,问需不需要通传,他家王爷也只会冷着脸说:“不必,路过而已。”
何苦来哉?
祁王府的人一早备好早膳,叶安往萧绛的房里送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冷言冷语地赶出来。眼看着好好的南瓜糕快热成南瓜羹了,叶安端着菜肴关上北书房的门,朝着站在门口的兄长叶危长长叹出一口气:“哥啊,下次早膳热好你去送吧!王爷都快把我瞪成筛子了。”
叶危靠在回廊上,淡淡道:“不必热了。”
叶安点头:“我看也是,热了王爷也不会吃。”
叶危道:“不是,我是说不用劝王爷吃饭了。”他朝院门口一扬了扬下巴,“你看谁来了。”
叶安顺着叶危的视线看去,只见楚卿负手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朝二人微微一笑:“早啊!”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忽然被从内打开。
萧绛神色淡漠地站在门口,默默看了楚卿一阵,冷声问她:“用过早膳了吗?”
楚卿笑答:“还没,你呢?”
萧绛斜看向叶安手里的饭菜,面不改色道:“没,叶安刚送来,你进来吧!”
叶安看着手里的热了数不清几次的菜肴……嗯,行,他刚送来。
叶安放下饭菜便走了。楚卿坐在北书房里间的软榻上,拿了一块南瓜糕填肚子。
萧绛身体不好,平日里没胃口。叶安特意找了京中最好的厨子,日日变着花给萧绛做吃的。祁王府厨子的手艺楚卿是见识过的,前阵子她天天晚上来祁王府给九公主授课,那时候连在宫中娇生惯养的九公主都对祁王府的饭菜赞不绝口。
因为实在美味,楚卿没忍住多吃了几口,等半盘糕点下肚,才注意到萧绛一口没动,反而一直盯着她看。
“你不饿啊?”楚卿拿了一口南瓜糕递过去,“挺好吃的,你尝尝。”
萧绛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点了下头:“嗯。”
“嗯什么?”楚卿觉得萧绛有些奇怪,从进门起就冷着脸,也不说话,她说什么他都反应平平,像是在……赌气?
楚卿又拿了一块桃酥递给他:“喏,再尝尝这个。”
萧绛又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也不看她,反而皱起了眉。
吃块糕点跟咽药似的,真难伺候。
楚卿一手托着下巴,放下手里的桃酥,打趣着问:“看样子今日的早点不和王爷口味?”
萧绛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没言语。
楚卿又拿起一块樱桃酥,递过去问:“再尝尝这个?”
萧绛面上虽然冷冰冰的,但还是乖乖张嘴准备去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