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桌子, 两人分开对坐。
伊祁打量四周,望向挂着寒霜铁皮墙壁,道“怪不得我热成像无法侦测到这里有生命存在, 这个房间竟然这么冷,像一间储存肉类冷库。”
李医生脸上则挂着虚伪笑意,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被什么疾病问题困扰?”
“愤怒,无法控制愤怒。”伊祁淡淡答道,“因为一个人类中渣滓, 我心中怒火在燃烧。”
“哦?”李医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观察着他脸上镇静表情, “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人。”
“头脑是我最有力武器, 任何时候都不该让愤怒和仇恨湮灭理智。”
伊祁表情平淡地拿出一本日记,放在桌面上摊开“但总有真正受害者,比我更加愤怒,也早已在仇恨煎熬中迷失, 唯一想做只有亲手复仇。”
“我这里有两个故事, 医生想听一下吗?”
出自本能,李医生突然预感到不妙,急忙慌乱地说道“不必了!我没有时间听故事,我们还是先说一下你病情……”
“吓死我了!好可怕, 今天女生们亲眼看见, 都被吓坏了!我要去安慰小红……”
伊祁没有理会他阻拦,而是用一种不徐不疾语气,平静地念起了王小明日记。
这一页日记主角, 是鹿小雅。
小红今天走入卫生间, 一抬头就望见隔间门板打开, 一双惨白纤细足尖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鹿小雅脸,就这么低垂下去,充血浮肿,用一双布满血丝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来来往往人群,死也不肯闭眼。
在她身下,一团血肉模糊肉块掉在地上,几乎连个人形都没有。
很难相信,就是因为这团肉块,鹿小雅在最近几个月内饱受歧视和异样目光,最终承受不住同学们恶意,惨烈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有点后悔,因为我也曾经听到同学们在背后耻笑鹿小雅,但是我却没有制止别人勇气,只能沉默以对。
如果当初有人对鹿小雅伸出援手,对她多一些宽容,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场悲剧中,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嘲笑白眼、那些冷嘲热讽……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参与其中凶手。
但我仍然很奇怪……孩子父亲究竟是谁?
毕竟那个一直没有出面男人,才是这场悲剧最大制造者,他为什么不用负责?为什么不站出来与鹿小雅一起承担?
而鹿小雅,也一直没有说出那个男人名字。
也许是太爱对方,所以不想说……还是因为,不敢说?
我觉得事情背后真相并简单,绝不是一个普通早恋问题。但学校已经出手处理此事,用钱把这件事影响力压下去,一切到此为止。
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是不敢说出来。
唉……祝愿鹿小雅死后安息!
伊祁慢条斯理地念完,抬头看向对面医生,问道“医生,你认为鹿小雅会得到灵魂上安息吗?”
李医生脸颊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目光游弋,干笑道“这是哪个学生写日记?挺无聊,和你病情有关系吗?”
“无聊吗?我觉得挺有意思,在这件事发生前,还曾经发生过一件更有意思事情,我来读给你听。”
伊祁凝视着他,再一次捧起日记本“我牙疼,要不要去看校医?可是……”
可是校医医术太差,也从来没有医德和责任心。
算了!还是不去为好,害怕李校医手一抖,把我满口牙都给拔下来。
以前,李博文被小混混们揍了,鼻青脸肿地去诊所开药,李校医随便用两片膏药应付他。
但是李博文对药膏成分过敏,整张脸肿成猪头,呼吸困难,最后不得被救护车紧急拉往医院。
庞圆曾经腹泻不止,也去诊所拿药,结果吃了李校医开药之后,突然开始便秘,肚子难受了足足半个月才消停。
住在垃圾屋孤苦老太太,因为头疼脑热,于是捡废品挣了一点钱,好不容易凑够去看病诊金,李校医却看不起她,嘲笑她浑身酸臭垃圾味,拒不接诊。
老太太没办法,后来小病小痛都是默默忍过去。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李医生脸上神色更加紧张,神经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转移话题,“我们不是在讨论你病情吗?”
“不急,如果不了解事情真相,疾病又该如何祛除?”伊祁捧着日记,继续不停顿地念下去。
学生们对校医都很不满!但是没办法,李校医是校长亲戚,后台强大关系户,就算他医术再差劲,照样能够稳坐校医职位。
学生们想请假去校外看病,但学校从来不给批假,执意要学生在校医处就诊。
这破学校真t会捞钱,连学生口袋里那点诊金都不放过!
“够了!别念了!”
李医生跳起来,脸色很难看,不住揉搓着自己手臂,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根本不是诚心来看病,你不是病人!从我诊所里滚出去!”
伊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不断揉搓手臂。
李医生两条胳膊好像很痒,一直不停地抓挠,长袖白大褂被撸起来,青白手臂上流脓疮疤,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多。
就好像,他整个人在逐渐腐烂。
伊祁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医生,你职责是治病救人,怎么能将求助病人拒之门外?”
“而且,你不好奇后面故事发展吗?”
在李医生越来越可怕脸色中,伊祁继续念下去。
……太可怕了!如果说之前校医错误还在能够容忍范围,但今天所发生事情,实在太恐怖了!
萧韵学姐不小心从高处跌落,摔断了双腿腿骨。
本来想将她紧急送往大医院,但不给学生批病假是校长定下规矩,现在联系不到校长,老师们不想担责任,竟然直接将萧韵学姐送到学校诊所救治。
更糟糕,今天李校医偷偷在工作时间喝酒,直到现在依然醉得厉害。
不通人性规矩,联系不上校长,怕担责任老师,医术不精醉汉……我不知道萧韵学姐在面对这些时,心里到底有多绝望。
李校医在醉酒情况下,给萧韵学姐做了外伤手术。但是学姐情况丝毫没有好转,腿骨被接歪,伤情更加恶化。
一直到下午,老师们才联系到校长。
校长不知又去哪里交际应酬,和李校医一样醉醺醺,衣服上沾染着臭烘烘酒味。他听说学校里有人摔断了腿骨,这才清醒一点,拨打救护车电话。
但这场荒唐闹剧,最终还是给萧韵学姐带来不可逆转伤害。
因为时间延误和错误手术,学姐腿骨不得不重新打断再接,但即便治好以后,她还是会稍稍有一点坡脚,以后再也无法跳舞。
没过几天,学姐接受不了自身残疾,从教学楼天台上一跃而落。
“别念了!我让你别念了,你听不懂吗?”
李医生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声大喝,声音尖利地咆哮起来。
随着这声咆哮,他身形竟然开始胀大,就像吹气球一样,整个人瞬间膨胀起来,撑破身上白大褂,撕下自己外面那层温尔儒雅伪装。
他被白大褂遮掩下躯体,竟然伤痕累累,手臂、肋骨、双腿、胸口、脖颈……一块又一块疮疤,流脓恶臭,飞速蔓延开来。
他半边身体已经烂掉,嶙峋肋骨突兀地暴露在血肉外,体内所有骨骼“咯吱”作响,骨刺尖利暴涨。
李医生阴沉地盯着伊祁,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扭曲。
“这就忍不住了?看来你也清楚自己做过事情,所以不敢再披着人皮伪装。”
伊祁向来平静银瞳,也终于泛起一丝愠怒“但你还要继续听下去。”
“这是证据,也是对你指控,是你永远无法掩盖罪行。”
学校不得不花费大笔金钱和赔偿,将这件事压下去。
我本以为,工作醉酒、手术失误李校医,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但没想到,校长竟然还是将他保下来,依然让他坐在校医位置上。
狗学校,真是一点没把我们这些穷学生当人看!
李校医有校长做后台,现在更加嚣张了。
他以前就十分猥琐,喜欢在漂亮女生面前口花花,但只限于口头油腻。现在他得到校长不断纵容,行为举止也更加放肆,竟然在看病过程中,悄悄对女生动手动脚。
他是校长亲戚,许多人只能装作没看见,一些被猥亵女生,被他连哄带骗一吓,大多也不敢闹事。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有后台关系户,就算出了什么事,校长也会压下来。
女生们都躲着他走,李校医因此无聊了很长时间,突然决定要主动出击。
最近,他在校园里到处闲逛,仗着一副还可以好皮相,去撩一些长得漂亮女生,亦或者刚进校园、对他一无所知女生。
我们班上班花,鹿小雅同学,最近有些心神不宁,还常常一个人躲着,悄悄皱眉。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希望没被李校医那个混蛋盯上。
这个破学校我真是受够了,好想快点初三,然后毕业,和李小红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
也希望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伊祁放下日记,神色复杂地望着呼哧喘气李医生“在故事最后,你盯上了鹿小雅。”
“毕竟,那是一个长相漂亮,但家境贫寒,性格柔弱内向,没有任何后台女孩。只要找准机会,你很容易就能得手,更不用担心以后对方会揭发你。”
“因为你知道,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最受人鄙夷、最遭罪,反而是身为受害者女孩子。”
“果然,就如你所料,鹿小雅根本不敢向别人诉说这件事。但出乎你意料是,鹿小雅竟然因此怀孕了,还不慎走漏了消息,被别人发现她怀孕事情。”
“你更没想到是,鹿小雅最终不堪忍受舆论职责,最后自杀寻求解脱。”
“但因为鹿小雅怯懦,所以她到死都没有吐露出你名字。于是你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只要没有切实证据,其他学生只能在心里猜测,却什么也做不了,最后学校会为这件事收尾。”
“事情本应该这样落幕,可谁能想到,鹿小雅并没有得到安息。”
面对已经怪物化李医生,伊祁盯着他,冷声说道“临死前剧烈痛苦和仇恨,让鹿小雅化为厉鬼。”
“毫无意外,你在她报复中丧命。”
“但你魂魄却侥幸逃脱,没有被鹿小雅彻底撕碎,反而日复一日地徘徊在校园中,披着你伪善人皮,继续你谎言。”
“你将诊所打造得如同一座冷库,就是为了掩盖自己已经快要腐烂事实。”
“你不断寻找诱拐‘病人’折磨,同样也是想要吸收病人们痛苦,来增强自己实力。”
“在你实力强大后,便伙同自己儿子,在鹿小雅临死前吊在脖颈上绳索,做了一点手脚。”
“只要鹿小雅想找你寻仇,一旦接近下楼楼梯,那条绳索就会套着她脖颈,将她拽回去,永远被困在顶楼厕所中。”
“即便是在死后,鹿小雅依然逃不过你毒手。”
说到这里,伊祁死死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病人们并没有生病,医生。”
“是你病了,是这座校园病了!”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李医生彻底发了狂,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骨刺暴涨,躯体不似人类,猛地向伊祁扑去。
这是做下亏心事被戳破后,最心虚表现。
伊祁闪身躲开,却不向那群昏迷者方向躲,而是尽力向门口挪移,将狂暴李医生从昏迷者身边引开。
可谁知,在他身后铁门边,却悄无声息地印上数只小小掌印。
红色血迹洇出来,一块没有人形肉团从门缝里挤进诊所,变幻成一张细密血网,无声无息地向伊祁兜头罩来。
一切动作都安静地可怕,伊祁却仿佛早有所察,抬手从自己衣兜里取出一张照片,头也不回地往血网中一丢。
肉团裹住照片,茫然无措地跌落到地上,试图用自己发育不全大脑思考,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祁却是毫不迟疑,转过身去,从背包里取出一柄手电筒,向着肉团照去。
他制造工具虽然已经用尽,但还是留了一手。
之前在大礼堂里,黑暗中一片混乱,几十名学生鬼影重新躲回照片,而伊祁则在离开时,顺手将那张照片揣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