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亮很晚，但因为下了雪，天地映照出一通白色。
雪堆得很高，松散绵软，踩陷进去直没到脚踝，像行走在贴地雾霭里。
安蓉母子出发早，四点多就被送去了机场。
贺堇出门时，还能看到门口被踩踏扑腾白色脚印，有地方掀露出稀疏草皮，覆着层新落薄薄雪粒。
一旁雪堆里还有手画卡通重型机枪，一看就知道是谁手笔。
贺堇拉起柔软围巾，在寒风里钻进了车。
实验东校门口白皑皑一片，结了些薄冰人行道上，路人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印走。
穿着厚绒保安制服几个门卫拎着铁锹慢吞吞地铲雪。
门口聚集打雪仗学生里有个别皮，故意团了雪球往门卫脚下扔，气得门卫一通骂。
“纪委？你怎么也来了？”
路过同学看见杨睦，诧异地问。
杨睦手里正搓着个雪球，一旁花坛砖片上还摆着五六个。
规规整整，压得很实。
“等人。”他说。
问话男生本来想说你怎么不和班里其他人一起玩，不远处雪松后就是那一堆人。一听这话也就没再说什么。
杨睦垂眼看着手里雪。
昨晚他怄到头一次想打贺俞，但贺俞溜得快，抱着背包一转身就没了影儿。
仔细回忆话，其实不难发现，贺俞对他态度一直都不好，怨愤话没少说，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事。
杨睦起初还觉得他可爱。
但会有可爱人恨一个人恨到拿封建迷信去害他吗？
他简直像是被当头棒喝地骂眼瞎看错了人。
杨睦揉了揉冻到发红手，腮帮子被牙尖磨到发疼。
礼尚往来，待会儿砸几下就当互相抵消了。
又搓了个雪球，杨睦在开始细细飘下雪粒里抬起眼，就看见中间通行大道上驶来一辆保时捷。
车行道路上因为早早撒了盐，薄冰厚雪都化了水，湿漉漉。
保时捷上踏下来一个穿黑色大衣搭短靴男生。
杨睦记得那车车牌号，一看背影相似，揣上雪球就往前走近了几步。
……
贺堇来时机很巧。
刚刚车辆转弯时，他透过车窗看到了行色匆匆傅容介。
现在应该只要在这里等着，杜绝一切可能祸端、确保主角安全就好了。
按理说，即使还会发生这类事情，只要和贺俞无关，贺堇其实可以不用管。
贺堇回想起总是清泠泠、一直忍让学弟，敛眸。
就当行侠仗义了。
……
一团碎雪骤然摔落在他脚前打断了思绪，贺堇偏过脑袋，瞧见路旁几个嘻嘻哈哈学生，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劝阻。
几句类于“往哪打呢知不知道很危险”话还没说完，贺堇突然右肩一沉，有物体四分五裂轻微钝响带着冰凉湿意炸在他耳边，毫无预兆冲击使得他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
贺堇一时懵住，甚至来不及防备，脑子里就一句话。
完了，有小孩儿拿他当攻击目标了。
贺堇拂开耳后卧着雪，还没想好怎么反击，侧后方又传来细微尖利破空声。
贺堇正要躲开，倏忽间手臂被人牵住往外拉了一把。
那力道其实很巧妙，但奈何地上有未铲尽薄冰，贺堇被拽开一瞬间脚下就不听使唤，和扶着他人手忙脚乱地往一侧跌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贺堇好险站定，转过头就想道谢，但看清眼前人面容时又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你……”
贺堇话刚出口，余光里又有雪色疾冲而来，忍不住低声骂“还来？”
贺堇下意识地抬臂护了一下面前人，好在雪球砸偏了，擦着他袖口边缘打过去。
一击连着一击，贺堇也被彻底激起了怒气，咬着牙就要去收拾罪魁祸首。
但他刚转了个角度，又一个雪球狠厉地横飞而来，速度比之前要快很多。
那雪球径直挨着他侧肩滑过去，等贺堇从惊愕中回过神，已经来不及。
雪球撞击碎裂声响并不大，但却像刺在某根绷直神经上，往下一落，线砰然断裂。
不远处杨睦一看砸到了别人，动作一滞，也借着停顿功夫看清了自己攻击目标侧脸。
不是他……
杨睦整个人一僵，薄唇微张。
“还不快跑！那个人要过来找你麻烦了！”身边目睹了最后一幕同学连忙拉住他撒腿往校内冲。
贺堇正要朝他方向跑，看人逃得快追不上，才敛了怒气回头去看傅容介情况。
那雪球好巧不巧，砸到了傅容介脸上，碎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没事吧？”
傅容介还有些茫然，听到这句话时才眨了下眼睛，六角雪花从睫毛缝里落了两片。
他眼前几乎是雪白。
不等他慌乱地伸手抹掉，脸颊忽然探上温度，那人在帮他拂开。
他眼前，一时是发红掌心，一时是焕然天光，一时是贺堇轻软笑。
傅容介闭了下眼睛，没有继续看，垂下睫毛却在手掌浅浅抚过动作里轻颤了几下。
“不疼吗？”贺堇帮他把脸上碎雪清理干净了，问。
“……还好。”傅容介伸手按在颊边。
“你这张脸怎么这么招恨呐。”贺堇试图让他开心一点，语气也轻快。
他调侃完，目光又落在傅容介腕骨边、脖颈靠里位置。
米色高领毛衣领口处堆了一点掉落雪。
傅容介注意到他目光，连忙拍了拍领口，“我自己来。”
贺堇一顿，往后退了一步，歉然道“谢谢你拉我……结果你还被我连累了。”
但是现在也没法抓到刚刚故意砸他小孩儿。
“要不我……”贺堇想着怎么补偿，却被傅容介打断。
“你怎么在这？”他问。
贺堇怔忪了片刻，说“我弟弟在这里上学。”
“今天月考。”傅容介依旧满脸疑问。
贺堇点头，“所以我现在得赶紧回学校，要等你一起吗？”
“不用，我……”傅容介刚出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顺着方向看过去，说“我朋友来了。”
贺堇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轻巧身影从侧边扑过来，纤细手臂环抱住傅容介，呼吸声里带着点显而易见哭腔。
那人将深埋在傅容介肩上脑袋抬起来时，贺堇才看清了他长相。
原文里说，兰琮是个娇矜长发美人，胆大心细，气质拔群。
但在现在这个年纪，男生一头柔顺黑发只到耳后长度，发梢微翘。
哭红了鼻子也没能掩住其出众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