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一片乱象。
云冉冉将小柒按在屋檐下, 在嘈杂的长街上,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我去帮忙。”
少年低眸看着女孩拱过来的毛绒绒的脑袋,低声:“不去找他了?”
姑娘道:“卿和师兄有本事的, 我把宝贝都给他了, 以他的聪明, 能撑一段时间,普通百姓难以对抗士兵和修士, 我先帮忙, 然后再去找他。”
少年黑眸一沉, 不悦:“他哪里聪明?”
云冉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将喉间的“比你聪明”压下去,转移话题道:“走,去帮忙。”
少年还没回应,怀里已经空了,再看,姑娘已经跑了很远。
她快速冲进人群,将跌倒在地大声哭喊的小孩抱出来, 又飞快的赶去下一个冲突点。
这一切乱象, 他只觉得厌烦,但她热衷于此, 他只好抬脚跟上去。
同一时间, 卿和正懒懒的靠在巷弄的青石墙上,视线中忽而出现大批护卫军,正焦急的赶往南郊,想来是城中已排查过,将范围缩减到了那处。
他眼眸一黯,直起身, 抬脚出了巷弄。
影子里的少年左看右看不对劲,提醒道:“大人,这不是城主府的方向。”
男人没有回应,依旧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行。
少年小声嘀咕道:“大人走错了。”忽而一愣,这方向,不是南郊么?
“大人,这里都是护卫军,很容易发现您,您回来做什么?”
他摸不清头脑,走也是大人要走,回来也是大人要回来,他究竟在做什么?
就见大人避开护卫军,寻了个暗处,踩着满地的落叶,轻巧的没有发出声音,随后靠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上,默默的不做声。
大人这是在等人?
他眼眸忽而瞪圆,惊讶的道:“大人难道是在等那个姑、姑娘?”
“大人不是说不在意么?”
“大人为何要回来?”
“是担心那个姑娘来了,被护卫军抓到么?”
少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大人,您不冷血。”
卿和疲惫的闭上眼:“闭嘴。”
他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这是他的坏毛病,激动的时候容易话多。
月亮悄悄往远处移动,落下温柔的光。
护卫军点着火把,把林子翻了个天翻地覆。
男人靠在树上,眼眸半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护卫军渐行渐远,声音和嘈杂都远去了。
说要来接他的人,没来呢。
男人薄唇一抿,站直了身体。
唇角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消散了。
他抬脚走出南郊。
少年察觉出他的坏心情,小心翼翼的开口:“大人别伤心。”
“姑娘一定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
大人被放鸽子,一定觉得很难过,他得哄哄他。
于是他鼓足勇气,温暖的道。
“即便如此,大人也要……相信爱情啊。”
“咳……”他的喉咙在一瞬间被掐住了,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死……
·
城里的骚乱仍在持续,对抗愈演愈烈。
军械库着火之后,护卫军明显慌乱起来,随后城中也开始四处起火,一时间火光漫天。
云冉冉带着小柒,主要是把走散的孩子和老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她将最后一个看到的孩子送进保护圈后,便看见境云客栈的店小二正手持板凳,将一个护卫军砸晕。
她跑过去,叫了一声小二哥。
小二吓了一跳,看见是她才松了一口气,将她和小柒一同拽进客栈里。
客栈里黑魆魆的,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鲜血和碎片。
小二哥委顿在地,眼神悲伤。
云冉冉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说起来,起因还是卿和,如若不是卿和,他们也许还能假装平静的再活些时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鲜血和死亡……
城里的人究竟怎么想的?会责怪卿和吧……
她轻声道:“对不起。”
小二哥却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云冉冉一愣。
小二哥笑了笑:“哪有不流血就能得到拯救这种事儿呢?”
“难道要像懦夫一样苟活着,连心爱的女人、爹娘、孩子都不敢拯救,任由他们被羞辱,只等着有一天神兵天降,得到庇护么?”
“那样就只能祈祷拯救我们的人很善良,不然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们自己的战斗啊。”
云冉冉鼻子忽然有些酸。
小二哥眼眶微红:“况且,真正的恶鬼,是黑龙和赵家,怎么能怪一个不肯屈膝的人呢?”
“大家就是顾及的太多,一直隐忍,始终提不起勇气,这才痛苦至今。”
“他其实帮了大忙啊。”
云冉冉有些惊讶,没想到小二哥如此通透,她有些感动,问:“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说起这个,小二哥叹口气:“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可是黑龙太过恐怖,菩提寺的修者都是以维、稳为主。”
“赵家虽可恶,但确实在维持着黑龙的平稳,我们依然心存感激,愿意为赵家做出牺牲,但眼下赵家太过残暴,我们已经无法生存,我们只是想同赵家谈判,达到和平共处的平衡罢了。”
云冉冉略一思量,道:“也只能如此了。”
小二哥道:“大家基本已经集结完成,等安顿好老人孩子,我们便会前往城主府,去找赵元成。”
“他是城主,也是赵元翼的哥哥,论可恨程度,还在赵元翼之上。”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已经活不下去了。”
·
长麒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一座高大的建筑之上了,脚下是青灰的屋脊,瓦片略有松动。
远处火光漫天,这里则井然有序并且安静。
这是城主府。
这脚底下的,难道是婉儿的闺房?他想起姑娘白皙的脸和分离时的眼泪,不禁激动起来。
大人坐在屋脊上,默默的看着燃烧的城池,目光冰冷。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高兴了。
他猜测是因为没有等到姑娘,虽然大人不承认,但他能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
不过大人不高兴还是信守承诺带他来找婉儿,希望他美好的爱情不要伤害到大人。
他胡乱想着,蹲下来,挪开瓦片,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屋内正有一男一女偎依在一处,女的靠在男人的胸膛,衣衫半裸,手指在男人胸口画着圈。
“成哥哥,闹的这样凶,你不担心么?”
男人正是赵元成,他冷笑道:“担心什么?担心那群废物攻上来?别说我府里雇的这些修士修为都不低,就是真让他们攻上来,又能如何?”
“我们可是跟黑龙签订血契了,他们难道真不想活了么?”
“还不是得跪在我脚下请求原谅。”
女人吃吃的笑了:“成哥哥你可真坏,一骗就是这么多年,明明就不是你签的血契,那群傻子信了那么多年。”
赵元成道:“说起这个,婉儿,谁能坏的过你?要不是你成功骗到那小子,我们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婉儿锤了锤他的胸口,笑着道:“还不是他蠢,我说什么就信什么,这能怪我么?”
“一个小妖物还学别人找真爱,笑死人了。”
“啊,他叫什么来着,我都记不清了,长虫么?”
两人嘻嘻哈哈的滚倒在床铺上,随后便传来嗯嗯啊啊之声。
屋脊上的少年如坠冰窖,浑身都僵直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卿和凉飕飕的道:“这就是你的婉儿?”
少年冲击过大,说不出话,眼泪已经全涌在眼眶里,忍着没有落下来。
卿和勾起嘴角,嘲弄的道:“可能不需要我消除记忆,毕竟,就连你的名字,人家也不记得。”
少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瓦上,他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越来越多,无论如何擦不干净,最终咬着嘴唇,无声的大哭起来。
卿和看着小孩哭,心情终于有一点好,慢悠悠的道:“血契是谁签的?”
小孩被问的一愣,抽泣道:“可能是我。”
卿和气笑了:“你?”
小孩红着眼道:“我同婉儿在一起的时候,黑龙已经苏醒,前任城主为了守护境云城死了,黑龙每日都需要祭品,人人朝不保夕。”
“几大氏族说起来是维护城中的秩序,其实就是在一群绝望的人中挑选送死的人。”
“我出生妖域赤蛇一族,同黑龙有些渊源,我便想是否可以同他谈判。”
“于是我主动做了某一日的祭品,见到了黑龙,我见到他便不由自主的颤栗,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本能威慑。”
“不过我也看出他身体有伤,之所以在此是为了休养,他看上了我的本源蛇晶,那是我从小修炼到大的本源之力。”
“失去这个我就不能再化形,会蜕化成毫无灵智的蠢物。”
“可他说,如果我愿意把蛇晶给他,他就跟我签订血契,承诺多久之内不会杀人。”
“他想杀人没人可以阻止,他愿意承诺已经是这个城池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怕他骗我,我想总该有些心魔契约什么的来约束他。”
“回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婉儿,婉儿哭的很厉害,说不想我这么做,说不愿意失去我。”
“但其实我更不想她哭,我想这个姑娘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也想这个城里的,所有像她一样的姑娘活下去。”
“他们每日被挑选时那样绝望的目光,我不想再看到了。”
“我在城中收集了一些签订契约的材料,决定第二天便去找黑龙。”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第二日是在密室痛醒的,我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胸膛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内里血肉模糊,我浑身都在发抖,意识一阵一阵消失。”
“蛇晶没有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渐渐没法维持自己的形态,就连思绪也变得混沌。”
“后来是婉儿救了我,她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黑龙不愿意信守承诺,亲自动的手,她一定会保护我。”
“就在她奋力将我背出密室之后,我们便被团团包围了,是前来境云城支援的宗门修士。”
“我因为失去蛇晶,又失血过多,蜕化成了本体,连神智也渐渐失去,只能看到婉儿不断的在乞求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放过我。”
“后来,我便被镇压在了地渊。”
小孩抽泣着说完,顿了顿,眼泪又不住的往下掉。
毫无同情心的卿和笑的格外开心 。
脚下的屋内已经完事,又传来交谈声。
赵元成道:“当初多亏你发现那妖物可以签订契约,我们才能趁夜取出他的蛇晶,同黑龙做交易。”
婉儿道:“那肯定啊,我一知道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了。”
赵元成:“呵,笑死了,那小子还说什么自愿签订契约这种好笑的话,这世上哪有人会自愿做这种事儿啊?”
“没有当场答应黑龙,肯定就想骗我们的财物,然后连夜跑路,多亏我们反应快。”
婉儿笑着道:“还说什么为了我,为了境云城,我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好蠢啊。”
“我将他背出密室,你都不知道他哭的有多丑,他都不知道外面的修士是我一早叫来的,就是为了尽早将他抓走镇压。”
屋内两人便一同笑了起来,男人一翻身,又将女人压在身下,女人娇笑道:“ 成哥哥,你好坏,不要啊。”
很快,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便响了起来。
卿和看着眼泪不值钱的少年,笑眯眯的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婉儿在说不要,你不下去救她么?”
长麒哭的出奇的惨,但又顾及黑龙以及城主府的修士,不敢出声,这会儿饱含眼泪的看了他一眼,哀怨又委屈。
大人做个人吧……别再伤害他了……
他悲伤的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盘成一小团,几乎泡在自己的眼泪中。
旁边俊逸的男人心情格外好,笑眯眯的看着他,轻快的问:“还要我消除记忆么?”
小蛇凄苦的摇头。
他又问:“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小蛇扁扁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大人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小声道:“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就好了。”
卿和一把将小蛇拎起来,不耐烦:“哪有那么多时间。”
小蛇哆哆嗦嗦的钻进他的袖子里,缠在他手腕上,眼泪仍然止不住,瞬间便哭湿了他的袖子。
卿和脸一黑,疲惫的闭上双眸,平复许久,才压抑住现在就弄死他的冲动。
“我既已完成你请求的事儿,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蛇在袖子里蹭了蹭他的手臂,表示自己知道了。
卿和顿了顿,开口:“你不求我帮你报仇么?”
小蛇抽泣道:“大人,可以么?”
卿和笑出声来:“当然不行。”
小蛇一哽,哭的更委屈了。
卿和道:“我本体锁在地渊,这魂体根本不是黑龙的对手,别说黑龙,就这宅子里的全部修士,我也无法取胜。”
“更何况,你还有什么可以同我交易?”
小蛇抽抽搭搭:“那大人为何要问我……”
卿和笑眯眯:“好玩儿嘛。”
小蛇太委屈了,又不敢生气,悲伤的在他手腕上缩成了一团。
卿和依然坐在屋脊上,他似乎并不想参与到争斗中,他只是顺手放了把火,然后冷眼看一场好戏。
就在他惬意远望之际,城主府外忽而出现了大批百姓,青壮年为首,年轻的女人亦跟在其后,手持火把与刀剑,浩浩荡荡的往城主府来。
爱管闲事的小姑娘和天衍亦站在队伍后侧。
没去接他,原是跑到这里来了。
真是个爱撒谎的小姑娘。
先前从长麒这里得到的好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
薄唇一抿,悠然起身,轻巧的一跃而下。
·
云冉冉跟在人群后,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方才已经去南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卿和的踪迹,也没有找到使用法宝遗留下的痕迹,应当没有打斗过,可卿和师兄却消失了。
她仔细观察过搜寻的护卫军,他们还在焦急又痛苦的寻找,说明卿和师兄未被抓到。
那他究竟去哪了?
她在南郊等了一段时间,又担心着小二哥他们,左右放不下,只好重新与他们汇合,跟着他们赶往城主府,心中却止不住的担忧卿和。
思虑之间,众人已到了城主府门口。
城主府早就发现了人群,此刻早已将府邸点亮,一队护卫军从府中跑出,在门口冷峻的站成两排。
人群被迫从护卫军锃亮的刀剑中前行,但人们并未退缩,径自走向了洞开的大门。
门内是露天的宽敞庭院,赵元成一身华服坐在中央,身旁是一个着轻纱的娇美女孩,而在赵元成身边,则坐着数十个衣着闲散的修者。
云冉冉打量完便暗暗叫苦,这一个个修为都不弱,她即便有阿丁和小景加持,也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么多。
如此武力压制的情况下,其实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
她略有焦虑。
赵元成神态轻松,望着乌央央的人群,嗤笑道:“胆子不小,敢跑到这里来。”
人群神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控诉赵家的罪过。
赵元成脸色一沉,喝道:“闭嘴,你们要想同我说话,叫你们的领头人出来。”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犹豫不决起来,谁都知道赵元成的脾性,不敢贸然行动。
小二哥排众而出,他并未因为被诸多修者看着而有所胆怯,脊背笔直的道:“我们今日是忍无可忍才来的,虽然武力值不及你们,但我们既然敢来,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除非杀光我们,不然我们一定抗争到底。”
“杀光我们,城里独剩你们,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赵元成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小二哥亦不甘示弱的瞪着他。
赵元成冷笑一声:“你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小二哥刚要说话,赵元成却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将他打的摔倒在地,男人的脸颊瞬间肿起来,他张开嘴,吐出了一口血。
这一巴掌实在突然,小二哥摇晃的爬起来,就要一拳挥向赵元成。
赵元成嬉笑的把脸凑过去:“你打啊,你要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你就打啊。”
小二哥的拳头凝在空中,赵元成一脚踹过去,将他踩在脚下,冷笑道:“这才有谈判的样子。”
众人站在后面,握紧拳头,目光冰冷的看向赵元成。
赵元成哈哈大笑:“怎么,想杀我?来啊,我就站在这里,你们上啊,不怕黑龙暴怒的话你们就来啊。”
他愈说愈嚣张,得意忘形的走到人群面前,恶狠狠的道:“跟我谈判就要有谈判的样子,不过是靠他人庇护活下来的垃圾,还妄想要什么平等。”
“不过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当日我弟弟身亡,你们当中有些人站在一旁冷漠围观,约莫数十人吧,这些人赔了我弟弟性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