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九无城东门外。
林毅身影自城中飞出,落在了一处开阔的平地上。
只见此时此刻。
平地上从左往右,赫然摆放着三艘巨大的船型飞舟法器。
其中最小的一艘长度大致在百...
林毅站在水边,指尖那道清风剑诀的灵光尚未散尽,掌心微颤,指节却下意识收得极紧。他盯着腰间微微起伏的御兽袋,仿佛那不是一件寻常法器,而是一口正在缓慢吐纳的活物——袋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纹路,像被某种古老契约悄然浸染,连袋身布料都比先前柔软三分,隐隐透出温润玉质般的光泽。
他缓缓将手覆在袋面上。
一息。
两息。
识海深处,那股微妙感非但未消,反而如春溪入潭,一圈圈漾开涟漪:不是神魂烙印那种霸道的奴役感,倒似一泓温水裹住一枚沉底石子,不迫不扰,却牢牢托住、不容其沉没。更奇异的是,他竟在那涟漪中心,模糊“听”见一声极轻的“咕噜”,短促、迟疑,带着点刚离巢雏鸟试探枝头的怯意。
——和蜗蜗头打呼噜时的频率,几乎一致。
林毅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苍云木方向——百米外,那棵橙蓝双色巨树静默矗立,枝叶低垂,树影在粼粼水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暗痕。可就在这晃动之间,他分明瞥见树冠最浓密处,一道半透明的、近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浅灰轮廓正懒洋洋蜷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儿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微光,头顶两根细长触角,正以一种极慢、极稳的节奏,左右……左右……左右……
嗒、嗒、嗒。
像秒针在走。
林毅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指尖凝滞的剑光,任其化作一缕青烟散入水汽。他弯腰,从岸边湿泥里拾起一颗鹅卵石,拇指腹细细摩挲着石面粗粝的纹路,指腹下意识压了压腰间御兽袋——袋身应声微暖,那股温润托力,又悄然加深了一分。
树冠上的灰影动了动耳朵尖。
林毅垂眸,嘴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线。
原来如此。
不是心机猫,是考校猫。
考他临阵之断,考他贪功之欲,更考他……能否在刀锋悬颈之际,仍辨得清那一声“咕噜”里藏的伏笔。
他直起身,将那颗鹅卵石郑重纳入怀中贴身衣袋,动作郑重得如同收纳一枚宗门信物。随后才重新看向水中——那只蚌精残躯已彻底僵冷,墨绿色四爪鱼消失后,蚌壳内仅余半截干瘪贝柱与一滩浑浊黏液,蚌珠则杳无踪迹。林毅蹲下身,指尖凌空虚点三下,三缕细若游丝的灵力无声没入蚌壳缝隙。片刻后,蚌壳内壁浮起三枚豆大的暗红符文,彼此牵引,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径直没入他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初入仙址时,被洞府禁制反噬所留,平日隐于皮肉之下,此刻却随血线注入,隐隐发烫。
这是华门秘传《九渊引灵诀》里的“溯痕印”,专为追踪妖兽本源气息所设。蚌精虽死,但其蜕变前残留的妖核精魄、蜕壳时剥离的本命鳞粉、乃至被四爪鱼吸食蚌珠时反哺的一丝异种生机……皆被这血线悄然钩连、沉淀。哪怕四爪鱼真如表面所显般被御兽袋收服,只要它体内尚存一丝蚌精本源,这道血线便如跗骨之蛆,永不断绝。
林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水渍,目光扫过远处苍云木。树冠上那抹灰影已不见踪影,唯余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他转身,不疾不徐沿来路折返。
行至半途,忽闻前方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破空声,夹杂着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与一声压抑的闷哼。林毅脚步微顿,神念如网铺开——三百丈外,三名黑袍修士正围攻一名灰衣青年。青年左臂血流如注,袖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手中一柄断剑勉强格开一记重斧,脚下步法却已显踉跄,显然是强弩之末。而那三名黑袍人气息阴鸷,袖口绣着扭曲蛇首,赫然是近来在江域横行的“蜕鳞帮”余孽——此帮专以活取妖兽精血炼制邪丹,手段酷烈,早被华门列为剿杀名录。
林毅眸光微沉。
按常理,他如今不过一介散修,修为“堪堪”筑基后期,面对三名炼气圆满修士,该远远绕行才是。可就在他神念扫过灰衣青年腰间一枚残缺玉佩时,瞳孔骤然一缩——那玉佩纹样虽被血污覆盖大半,但边缘那几道细密云雷篆,与华门内门弟子信物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青年右耳后,一点朱砂痣形如新月,位置、大小,竟与温初实当年寄给他的那张旧照上一模一样!
温初实的师弟,秦砚。
林毅呼吸微滞。
记忆瞬间回溯:半月前,温初实曾攥着他手腕,声音嘶哑:“……秦砚他…三个月前奉命查探江妖异动,再没回来。我翻遍所有坊市悬赏令,只在蜕鳞帮‘黑市’见过这张脸——被人钉在铁板上,当活靶子练刀……”
原来没在此处。
林毅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血线在腕内灼烧得更烈。他没立刻冲出,反而后退半步,隐入一株古槐浓荫之下,神念却如蛛网般悄然织开,细细梳理战场——三名黑袍人中,为首者气息最盛,已达炼气圆满巅峰,手中一柄锯齿短刀泛着幽蓝寒光,刀刃上残留的暗红血垢,显然刚饮过不止一条人命;左侧一人擅使链锤,锤头嵌满倒刺,每一次挥舞都带起腥风;右侧那人最是阴毒,袖中暗藏三枚淬毒银梭,指尖微动,毒梭便如毒蛇吐信,专袭秦砚双目与咽喉要穴。
而秦砚……林毅神念拂过青年后背,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青黑——是蜕鳞帮秘传“蚀骨鞭”的痕迹。此鞭浸淫尸毒十年,抽在人身上,毒素会顺着伤口经脉逆流而上,三刻之内,若无特制解药,必成废人。
时间,不多了。
林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豫。他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颗刚拾起的鹅卵石,石面粗粝的纹路刮过皮肤,带来一丝近乎真实的钝痛。他忽然想起蜗蜗头拔下腹心软毛时,那根触角抖动的频率——嗒、嗒、嗒。
像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