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旧址的八角高台之下,药田里的异香散入灰蒙蒙的暮色里。
严嵩与张居正一前一后走过新铺的青石甬道,从西苑旧址到长安右门不过二里地,一路上,面色并不轻松。
钱粮!!
这是一个大问题...
王之垣坐在凉亭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顺天府城市管理条件》抄本,指节发白。这抄本是方才在亭子柱子上揭下来的,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他盯着第一条“凡街市摊贩,须在指定区域摆设”看了半晌,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来。
身后忽有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沉闷而规整的“嗒、嗒”声。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两个穿黑鱼服的警察并肩走来,腰间铜包木棍随步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叩击声。两人皆未佩刀,只左臂袖口绣着一枚银线勾勒的“警”字,右臂则是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中间是顺天府衙门印,外圈一圈细密云纹,底下压着“嘉靖四十一年立”七字楷书。
为首那人年约三十,面相清癯,眉骨高而眼神沉静,见王之垣回头,并未呵斥,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手中告示,又落回他胸前那枚银丝绣就的“举人”铭牌上,停了半息,才开口:“这位举人老爷,歇够了?前头国子监马车刚走,下一趟还有两刻钟。若不赶路,可去西华门内‘举子驿’登记暂住,凭文牒领号牌,三日内不缴二两银子,便要移出城外。”
王之垣一怔,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封山东提学使亲笔开具的荐举文书,又低头看看自己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还熨得平平整整——这是他离家前,母亲熬着灯油一针一线缝补熨烫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举人也需缴银?”但话到唇边,却见那警察已转过身,朝亭外一位正欲当街泼水的老妪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娘,第三条,门前地面须自扫,垃圾入桶。桶在巷口第二棵槐树下,蓝漆标号三十七。”
老妪忙不迭收了木盆,赔笑道:“哎哟,差爷说得是,是老婆子糊涂了!”她踮脚往巷口张望一眼,果然见一棵老槐树下排着七八只蓝漆铁皮桶,桶身上用白漆写着编号,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丁。
王之垣怔住了。
十年前他来京时,这条巷子还叫“臭沟胡同”,因雨水常年淤积、粪水横流得名。他记得清楚,那时连轿夫都不愿抬轿入内,宁可绕行半里地。如今巷口槐树新栽不久,枝叶尚嫩,树影下却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寻不见。墙根刷着灰白石灰,墙头爬着几丛牵牛花,紫的、蓝的,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摇曳。
他慢慢站起身,背上书箱硌得肩胛骨生疼。那书箱里装的不是寻常四书章句,而是山东巡抚衙门特许翻印的《本经初稿》——厚厚三册,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全是这两年他挑灯夜读、朱批密密麻麻的心血。他原以为进京之后,能住进会馆,与天下举子论学辩难,听大儒讲《易》析《礼》,再不济,也能在琉璃厂书肆淘几部孤本,与同乡切磋考据。可眼前所见,哪有半分文气氤氲?只有黑衣警察、水泥大道、蓝漆铁桶、呼啸而过的十一路马车,还有那张贴满街巷、字字如刀的《城市管理条件》。
他迈步出亭,脚底踩过水泥路面,坚硬、平整、毫无颠簸。一辆骡车从旁驶过,车夫扬鞭却不吆喝,只按着车辕上一块黄铜铃铛,叮当、叮当,节奏分明。车后拖着个铁皮车厢,里面堆满捆扎整齐的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未干的灰浆。王之垣认得那砖——工部新烧的“景泰砖”,火候足、吸水少、抗压强,去年山东督粮道曾调拨五百车运往登州修海塘,价比寻常青砖贵三成。如今竟被拉进京城,铺在某条无名小巷的排水暗渠之上?
他忽然记起临行前,父亲躺在竹榻上,咳得肺腑震颤,却仍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睛盯着房梁,哑声道:“之垣……你去了京城,莫只顾读那《本经》。多看看人。看看那些穿黑衣的,看看那些坐马车的,看看那些倒水进桶的老妪……看看这世道,到底在往哪走。”
当时他只当是病中呓语,敷衍应了。此刻站在永定门内第三条横街的十字路口,望着四方人流如织,却再无一丝杂乱——卖糖人的蹲在东角划定的圆圈里,挑担的菜农沿着南侧白线缓步前行,推独轮车的汉子自觉靠右,马车全数汇入中央宽道,行人则沿两侧灰砖步道缓行,偶有孩童跑跳,立时有巡警伸手虚扶,既不阻拦,亦不纵容。
秩序,不是教化出来的秩序,是逼出来的秩序。
王之垣喉头一哽,竟有些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想掏出手帕擦汗,指尖却触到一封硬物——那是他托济南府一位老匠人亲手雕的象牙镇纸,上刻“守正出奇”四字,原是预备呈给主考官的贽礼。可如今,他连主考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听说今科主考已非翰林院老臣,而是工部侍郎兼顺天府尹王崇古,此人去年督建通州漕仓,亲手设计“滑轨卸粮法”,省人力七成;前月又在顺天府试推行“活字排版印卷术”,千份试卷三日毕印,墨色如一,字迹不晕。
一个管粮仓、搞印刷的工部侍郎,来当秋闱主考?
王之垣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正恍惚间,身后忽传来一阵喧哗。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警察押着七八个汉子自西而来,人人蓬头垢面,衣衫撕裂,手脚俱被麻绳捆缚,颈后插着白纸黑字的木牌:“占道设摊,屡教不改”。队伍最末,一个瘦高男子被两名警察架着双臂拖行,口中兀自嘶喊:“我不服!我祖上三代都在这摆摊!我爹死在这儿!我娘埋在这儿!你们算什么东西?!”
带队的巡官未答,只抬手一指街角新立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镌朱砂大字:“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廿三,顺天府立。凡占道者,初犯罚银五钱,再犯罚银一两,三犯押送宛平县收容所,役期三月。”
那瘦高汉子一愣,随即狂笑起来,笑声尖利如锯:“收容所?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那收容所,吃不吃得下我王老蔫这身反骨!”
话音未落,巡官忽抬手,身后一名警察立即解下腰间铜包木棍,棍头朝上,稳稳抵住王老蔫下颌。动作干脆,不带半分怒气,却令那狂笑戛然而止,只剩粗重喘息。
王之垣看得真切:那警察手腕上戴着一只皮套,套内嵌着半枚铜牌,隐约可见“宛平分局第三巡组”八字阴文。
他忽然想起一事——昨夜宿在永定门外临时搭的举子棚里,曾听隔壁两个山西举子低声议论:说这收容所并非牢狱,而是工部新设的“技能训导营”,进去的人白天学泥瓦、木作、织机、铸铁,夜里识字算账,三月期满,发给“良民执照”,还可凭此照入工部辖下各作坊做工,月俸二两五钱,另供食宿。
“真有这事?”他当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山西举子斜睨他一眼,冷笑:“怎么没有?我表兄去年冬就在昌平收容所待过三个月,如今在琉璃厂印书局做活字校对,每月拿三两银子,比秀才教书还强些。”
王之垣默然。
此时,那支押解队伍已拐过街角。他怔立原地,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滋”地一声,蒸腾不见。
远处,一座新建的钟楼敲响午时三刻。钟声洪亮,穿透市声,竟不刺耳,反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
他抬头望去,钟楼飞檐下悬着一面新铸铜钟,钟体光洁,映着六月骄阳,熠熠生辉。钟楼底层开着三扇拱门,门楣上悬着三块黑底金字匾额,自左至右分别是:“户政司”、“税政司”、“警政司”。
没有“礼部”、“吏部”、“刑部”。
只有顺天府自己的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