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六。
西苑的训斥犹在耳畔,内阁三人各自散去,一个个的都有些臊眉耷眼的。
特别是高拱,他回到府中之后,在那间宽敞而略显冷清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十几步,想到自己今日在殿中的冲动表现,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忽然站定,对门外侍立的小厮沉声道,“拿我的名帖去,把陈以勤、赵贞
吉、殷士儋、张四维、王崇古这几位,请到府里来叙话。再传个话给都察院的杨巍、葛守礼,一并请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拘早晚,越快越好。”
小厮应声而去。
黄昏时分,一顶顶青呢小轿、蓝呢暖轿,次第落在高府门前的石阶下。
最先到的是陈以勤,他是这位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比高拱年长几岁,面色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他与高拱一般,都担任过裕王府的事,相交多年,私交甚笃。他
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也不等门房通报,径直迈步入了大门,看得出对高府极为熟悉。
紧接着是赵贞吉,这位经常要苦一苦百姓的通政使,面色比几个月前更加深沉了,他进府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焦躁。
然后是殷士儋,与高拱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关系匪浅……………
张四维,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吏部郎中......
王崇古,嘉靖二十年进士,兵部右侍郎,文臣中难得的知兵之人,与高拱交情极厚,常有书信往来。
都察院的杨巍和葛守礼,这两位是每一位阁老都有的标配,摇唇鼓舌之担当………………
高拱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位位老友、门生,故吏鱼贯而入,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将众人引入正厅。
正厅的紫檀木长案两侧已经摆好了椅子,高拱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陈以勤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赵贞吉坐在他对面,殷士儋、张四维、王崇古依次往下排。
小厮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厅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厅中安静了几息。
葛守礼最先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高阁老,您终于肯见人!”声音是又急又冲,颇有曾经的高拱风范,“您老人家要是再不召见,我们都以为这大明朝连内阁都没有了呢!”
高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最近,我们的确是疏忽了!”
“疏忽,这叫疏忽?!”葛守礼显然是憋的久了,得理不饶人起来,“您是阁老,是文臣的领袖,如今朝堂都沸反盈天了,你们这些阁老却悠哉游哉,除了传达陛下的旨意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你们这样,让我们怎么
办?!”
“行了,与立,有事说事吧。”高拱听着葛守礼的嘲讽,没有在意他的冒犯,大明朝的御史是什么德性,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没必要和这般子乌鸦生气。
“好,那我就有事说事。”葛守礼道,“我想问问,阁老大人,现在朝廷还讲不讲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