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至明嘉靖一朝,扬州复为东南一大都会,运河贯城,风物蔚然,一半是城郭市井的烟火,一半是江南山水的清妍。
彼时扬州分为新旧二城。
旧城居西,街巷方正齐整,府衙、学宫、古寺坐落其间,青灰城墙雉堞连绵,镇淮、通泗诸门城楼巍峨,市河穿城而过,舟楫可通城内,官绅宅第多隐于深巷之中,庭院栽花种竹,静谧雅致……………
嘉靖三十五年,为御倭寇,于城东增筑新城,十里城墙环起,将运河边繁盛的商埠圈入城内。新城街巷曲折密匝,利津门外运河码头帆樯林立,南北商船络绎不绝,盐商云集,绸庄、香铺、酒肆、食铺鳞次栉比,终日人声喧
阗,货物如山堆积,是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新旧两城之间,一道市河蜿蜒流淌,便是后世所称小秦淮河水清浅,画舫往来,两岸屋舍临水而建,朱窗映水,垂柳拂岸。
城北蜀冈之上,便是古来所称竹西佳处的禅寺,古寺殿宇森然,修竹千竿,松槐蔽日,登高可俯瞰整座扬州城,远眺可见运河如练。
只是此时,禅智寺内,已无佛门清静之地的模样。
因为这里被抄了。
陆绎大马金刀的坐在佛堂中央,此时,他面色沉凝,面前摆着一个几案,上面堆满了卷宗,还有几封尚未拆阅的书信。
背后,一丈六高的泥塑佛像低眉垂目,面上金漆斑驳,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那张慈悲的面孔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通倭!!”
他的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子寒意,阴冷的目光落在案前的二三十号人,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佛堂里跪了二三十号人,个个身着囚服,双手反绑……………
有的瑟瑟发抖,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的面色惨白,目光涣散,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躯壳之中,还有几个年轻的盐商子弟,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佛堂两侧,十二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锦衣力士按刀肃立,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沉凝如铁的气息,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倒在地的人群,一如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而在人群最前列,跪着一名年过五旬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囚服,发髻散乱,花白的头发垂在脸侧,偏偏腰背挺得笔直,脖颈扬得高高,那张清癯的面孔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傲然,保持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端方气度。
在周围一片惶恐不安的人群中,他格外出挑。
陆绎的目光落在这名男子身上,翻了翻面前的卷宗,不紧不慢地开口,“许存义,嘉靖三十五年举人,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家资尚可,名下有田七百余亩,商铺六间。平日里以诗文书画会友,在扬州士林中颇有些名声。”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那男子,“许举人,为何要通倭呢?”
许存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陆绎对视,面现怒意,“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是构陷!”
“你们锦衣卫悍然围府,不由分说便将老夫阖府拿下,又命兵卒搜检我府各处房舍,翻箱倒箧,肆意抄没。老夫不知官爷是奉了朝廷的明旨,还是奉了哪位大人的私令……………”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字字清楚,掷地有声,“太祖定制,锦衣卫学缉捕刑狱,其权止于京城,不得干预地方。洪武二十六年《大明律》明载:“凡锦衣卫官校,非奉特旨,不得擅自出京。有擅出京者,以
枉法论。’永乐朝更定《问刑条例》,亦申明此制。如今陆指挥使带领属下自京城远赴扬州,不问府县,不告按察,便在此间大动干戈,拿人抄家,囚禁士绅,试问,你这锦衣卫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