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车”这玩意儿,说到底不过是赌一口气。
可赌气归赌气,当他们发现饭碗都要被端走的时候,那些风骨、气节,便如同沙塔一般,潮水一冲,就倒了。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二十一
内阁值房内,暖意融融。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高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手中那份经过“认真复核”的漕运账目放到批好的那一摞上。抬起头,目光透过半开的隔扇,看向外间那些正埋头奋笔疾书的中书舍人和侍读学士们。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提笔落墨,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手底下批的是治国安邦的万世良策。
高拱的嘴角抽了抽,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也就这么点本事了啊!
之前还一个个告病,一个个的拖延,事儿也不干了,奏疏也压着不发了,装得跟大明朝没他就不转似的。结果考功法的新规发下,宗人府那边遴选宗室入仕消息一传,这帮家伙的屁股底下就跟长了针似的,火急火燎地都从病
榻上爬了起来,比谁都勤快。
说到底,不就是怕被那帮平日里当猪养的宗室子弟顶了位置去吗?
官位啊!
的确是这世上最灵的良药!
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能治!
高拱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从案头拿过下一份奏章,专心的批阅了起来,值房外,廊下传来书吏们压低了噪音的交谈和零星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
直到………………
“嘤咛~~~”
就在他的朱笔即将落定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声响。
这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奇异的挠人心肺的尾音,仿佛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从他的耳廓上拂了过去,让人心痒痒的!
高拱的手一抖,朱笔在奏章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心中恼意顿生,这内阁值房,何等庄严肃穆之地,岂容如此放浪形骸之声?
不对!
谁特么把青楼女子带到值房里来了?
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李春芳。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滚了两滚,在尚未批完的奏章上留下几道散乱的墨迹,他却浑然不觉。
只见那李春芳正端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书案后,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之中。
他面前的稿纸摊得老开,手中的细狼毫笔疾走如飞,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见一道残影,那专注的神情,比外间那些怕丢了官位的中书舍人还要投入十倍百倍。
而真正让高拱破防的是,是李春芳周身的变化。
一层淡淡的、带着几分暧昧意味的粉色光晕,正从那老家伙的身上蒸腾而起,仿佛一层流动的烟霞,将他包裹其中。
那光芒非但不刺眼,反而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只是那颜色......实在太不正经了些。
紧接着,李春芳头顶上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起初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虚影,如同被水汽模糊了的镜面。
但很快,那虚影便迅速凝实、放大,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便变得足有桌面大小,悬在半空中,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