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一,夜
大朝仪的余温尚未散去,一道旨意便从玉熙宫发出,经通政司转递,直入六科廊。
旨意不长,不过百余字,内容却石破天惊………………
“......朕承天命,以新历更旧制。洪武《皇明祖训》所载宗室参政之制,自仁宣以降渐废,非祖宗本意。今特旨:罢藩禁,复洪武旧制,宗室应天顺命,一体参预朝政,军务、民政,不限出入,不阻朝觐。宗人府由代王朱廷
埼掌印,统领宗室事务。钦此!“
旨意送到六科廊的时候,已是黄昏。
六科给事中是明代言官体系中最特殊的一环。
他们品级不高,不过是正七品到从七品,却握着一项很吊诡的权力,封驳。
《明会典》载:“凡制敕有不便于民者,六科给事中得封还驳正。”
这是大明定制,本意是让言官在皇帝的诏令与内阁的票拟之间形成一道缓冲,防止朝政失衡。二百年来,六科给事中封圣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吏科给事中张云强看着面前的圣旨,面色铁青。
这位四十三岁的科道言道,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在六科廊沉浮十余年,他将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搁下,看了同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绫帛,走到廊中那张备好的紫檀木案前。
案上常年摆着一方青田石镇纸,他拿起镇纸,压在旨意一角,然后提起笔,蘸饱墨,在旨意末端那一行小字旁批了一行字……………
“臣等以为,此旨有违祖制,不敢奉行。谨封还,伏乞圣裁。”
当然,六科给事中的封驳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本科同僚联署。
写完之后,张云强将旨意送到户科、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科给事中依次阅览,依次签名。
有人犹豫,有人迟疑,有人面色苍白地攥着笔杆迟迟落不下去,但最终,那张青田石镇纸旁还是多了十几个名字。
夜间的时候,封还的旨意被送回通政司。
通政使赵贞吉在将圣旨送去六科之后,便一直坐在自己的椅子前,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枯枝,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面前桌上的茶盏已经冷了好几次,他却动也没动,直到那卷被批了密密麻麻签名的明黄绫帛被
送还时,他的木然的面色终于动了一下,盯着那卷旨意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低哑的、疲惫,却又复杂到极点的叹息……………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封还的旨意封好,命人即刻送入西苑。
半个时辰后,六科封还旨意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即使是深夜,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但,也只是知道了而已,没有人有异动,没有人串连,甚至都没有人上疏......
整个朝堂,上上下下,都保持着一种极致到了诡异的安静,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真理部
严嵩早已经回去了,只余下张居正和海瑞,他们是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的,因为是曹祥奉了嘉靖的命令,来到真理部,将消息告知了他们,随后离开。
张居正和海瑞仿佛早有预料,都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忽然,张居正发出了一声轻叹,“一百多年了啊!!”
“是啊,一百多年了。”海瑞笑了笑,揉了揉眉心,“你是不是想说,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啊?!”
“别胡说!”张居正猛的一惊,连忙道,“我只是在想,这一次,陛下会如何处置?”
“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