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后三日,西苑玉熙宫
殿内铜炉中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帷幔之间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纸,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那张纸约莫两尺见方,墨迹浓淡不一,笔锋峻厉,透着几分张狂与激愤。
纸上洋洋洒洒数百言,从“陛下圣明,臣等不敢不谏”起笔,一路痛陈“以政见定等第之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将《礼记·礼运》中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尚书·洪范》中的“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诗经·大雅》中
的“王之荩臣,无念尔祖”——拆开揉碎了铺陈在字里行间,最后以“此例一开,科举废矣”八个大字收束,笔锋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面划破。
这是一篇檄文!
殿中凝如实质的沉重气息,便是源于此文。
昨日黄榜张贴之后,一百七十余名贡士被黜落三甲,原本不算什么稀奇,毕竟这一次恩科取士三百七十八人,末等者占去将近半数,往年亦是如此。
问题在于,这些人被黜落,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们的策论立论与陛下相左。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士林便炸了锅。
恩科贡士们本就是天下读书人中最拔尖的一批,一百七十余人中,有乡试解元,会试亚元,有各地书院山长门下的高徒,有文名早著、诗稿传诵一时的才子。
这些人被黜落三甲,自然不甘心,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甘心也没有办法,以前百试百灵的那些法子,似乎统统都不灵了。
这个时候,京城中的百官、读书人赫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以前他们赖以制约皇权,引导舆论的士林清议,似乎失效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士林清议”这四个字的分量。
清议是什么?是天下读书人的公论,是朝廷之外的另一套评价体系,是悬在每一个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清议在,士林在,文官集团就能在朝堂之外形成一股足以制约皇权的力量。清议无,士林散,文官便只是一群领俸禄的官吏。
以前的朝堂,自有一套规矩。
皇帝想做什么,文官们可以谏,可以争,可以抬出祖制和圣人之言来拦。皇帝再强势,也总要顾忌几分士林公论,总要给文官们留几分体面,陛下虽然厉害,却也在这套规矩里玩了四十年,彼此都门清。
可现在这套规矩......好像没用了。
一年以来,陛下以神性回归为锚点,以一桩桩,一件件超出凡人理解的事实,默默的巩固着皇权,直至皇极殿金龙绕殿,更是将神性回归的事实彻底的楔在了大明这些顶尖读书人的脑海之中。
而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自伦堂辩经之后,更是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朝堂之上。他们开口说话,满城读书人侧耳倾听,他们落笔写文章,天下士林争相传抄。
那些御史们的弹章在他们面前,就像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挥舞树枝一样没有分亳力道。
即使士林之中还有很多的异议,但是没有别人的嗓门大,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大部分人选择了接受和沉默,但也有不服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