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十二月初五
清晨卯时刚过,午门外便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是恩科殿试的日子。
三百七十八名贡士,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此刻都穿着崭新的青衫,腰间系着素带,头上戴着方巾,三三两两地聚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等待着入宫的时辰。
他们的面色各不相同,有的兴奋得满面通红,有的紧张得嘴唇发白,有的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衣袖,有的则闭着眼睛在心里默背策论的框架。
这些贡士中,年纪最大的已过五十,发间夹杂着斑白的银丝;年纪最小的不过还没有二十岁,面容青涩,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贡士们汇聚成一股细细的人流,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穿过午门,跨过金水桥,沿着汉白玉的甬道一路向北,朝着皇极殿的方向缓步而行。
皇极殿矗立在紫禁城中轴线的中心,殿基高约两丈,汉白玉的须弥座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殿门大敞着,殿内空阔而肃穆。正中央的御座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明黄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新任礼部尚书严讷站在殿门内侧,手里持着一卷册子,正在最后一次核对贡士的名册。他的面色不太好,眼底带着一圈青黑,像是这几日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身旁站着几名礼部郎中,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贡士们按照名册上的顺序,依次进入大殿,各自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站好。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殿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和靴底落在金砖上的轻微响动。
三百七十八人,在皇极殿中站定之后,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他们等着。
等着主考官入场,等着试题发放……………
可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从容,踏在汉白玉台阶上,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
“陛下驾到——”
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传进皇极殿中时,已经带着几分遥远而肃穆的意味。
殿中三百七十八名贡士的身体,几乎是同时绷紧了。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殿门的方向,有人甚至忘了规矩,微微伸长脖子朝外张望,被旁边的礼部官员用眼神瞪了回去,才又缩回来。
只有那最为年轻的,不满二十的少年,丝毫不在意礼部官员的目光,竟然回瞪了过去。
被他瞪了一眼的礼部侍郎陈升面色一变,正想发作,但是想到了现在所处的位置,强忍下了心头的无名火,将目光移开。
严讷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快步走到殿门内侧站定,身后的礼部郎中们也跟着一齐走了出来。
此时,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从宫门方向传来,随后是细密而整齐的脚步声。
黄罗伞盖、金瓜钺斧、龙凤旗、幡幢、旌节、团扇、雉尾扇......仪仗自西苑方向缓缓而来,浩浩荡荡………………
前导的锦衣卫校尉、接着是捧剑、捧印、捧玺的内侍以及左右两排执事太监,最后面,才是那乘明黄色的肩舆。
嘉靖端坐與中,一身玄色夹金线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冠前玉珠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