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峡的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焰苗齐齐向北倾斜。
成千上万支松脂火把插在碎石地上、插在土坎缝隙里、插在倒毙的战马尸骸之间,将整片峡口照得亮如白昼。
战斗已经结束了两个时辰。
谷口以西那片开阔地上,一座新的京观正在成形。
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拖过去,搬运尸体的边军兵卒们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计,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那座京观一眼。他们只是麻木地拖着、拽着、扛着,将那些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一层一层地码上去,
码成一个方锥形的轮廓。
火把的光从那座京观底部向上攀爬,照亮了最下面几层扭曲的面孔、折断的肢体、碎裂的皮甲和凝结成黑紫色的血块。
更远处,宁夏镇总兵赵应勒马立在一处略高的土地上,望着那座京观正在一点一点地长高,面沉如水。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照得忽明忽暗。他身旁站着几名边镇将领,游击将军刘登、固原镇参将陈翰、花马池守将冯忠,还有七八个千户、守备,个个身上都带着血渍和灰土,有的铠甲上还嵌
着未拔出的箭杆。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座京观的方向,又时不时地飘向土坡下方不远处那七道巨大的、沉默的,如铁铸般的黑影。
那七匹巨马此刻正安静地立在临时围起的栅栏中,浑身的铁甲已经卸下大半,堆放在旁边的空地上,在火光中泛着乌沉沉的冷光。它们低着头,粗壮的脖颈微微垂下,偶尔喷出一口白气,蹄子在碎石地面上轻轻蹭一下,便又
不动了。缰绳系在栅栏的木桩上,木桩被粗麻绳缠了七八圈,生怕那缰绳被挣断。没有马夫敢靠近那几匹巨马太近,连喂水喂草料都隔着一丈多远用长杆挑过去。
真正让赵应心中不安的,不是那些巨马,是那座京观。
他从军三十余年,打过无数次仗,赢过也输过,可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三万套虏铁骑,号称鄂尔多斯部最精锐的主力,就这么被七个人碾碎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正面冲阵、侧面夹击,尾随追杀,一气呵成,几乎没
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率九千骑从后方围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漫山遍野的溃兵了。那些平日里在边镇烧杀掳掠,来去如风的套房骑兵,在那七道玄铁重影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战果大得惊人,大到赵应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但战果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远处那座渐渐成形的京观,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脊柱往上爬。
这可是京观啊!
二万套虏堆成的京观啊!
杀俘,筑京观!
既然是他这样久在边镇的厮杀汉子,也从来没有敢想过这种事情!
但是,陆绎和那六个少年偏偏就这么干了。
干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他们不怕吗?
他催马下了土坡,穿过几堆散落的箭矢和碎裂的鞍具,来到栅栏旁不远处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自己大步走到陆绎面前。
陆绎正站在栅栏边,已经卸下了重甲,换了一身暗蓝色的劲装,手中捧着一只水囊,正往嘴里灌水,看到赵应走来,将水囊放下,微微颔首。
赵应在他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的审慎和凝重,“陆指挥使,未将......末将心里还是没底。”
陆经看了他一眼,将水囊的塞子拧上,挂在腰间,“你是说京观?”
“还有杀俘!”赵应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朝那座正在堆高的京观瞟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座京观......末将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可今日之事传到京城,弹章怕是如雪片一般。文官们不会管我们打了多
大胜仗,不会管吉能部死了多少人,他们只会看到那座京观,只会说我们残暴不仁,只会说我们有违仁义之道,只会弹劾我们擅杀降虏,有伤天和。末将和手下的将士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怕的是打完胜仗之后还被那些人清
算,这些,就是我们最大的把柄!”
他说完,垂下目光,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吐出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陆绎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屑,“赵总兵久在边关,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恐怕还是一知半解,文官......他们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