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嘉靖之后,张居正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府了,罕见的没有去裕王府。
他呆呆的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唤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暗处,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外幽暗的天色,一动不动。
京城的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他回京城的时候知道的,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在浙江的时候,相关消息便陆陆续续的传到浙江,只是当时距离较远,信息也比较模糊,所以难以串成一条线,也很难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回京的路上,消息渐渐的多了,当大能仁寺那一战的情况传递到他手上时,他和其他人一般,下巴都惊掉了,根据在场之人描述的那种场景,也只有在传说和演义之中才能出现,现在突然现世,自然会让人惊惧。
但是惊惧之后呢?
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所以,该干嘛还是干嘛,总不能因为人家会飞,就一天到晚的盯着人家看吧……………
及至回到京城,又听徐阶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他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昨天想了半夜,忽的一个念头窜了出来,悚然而惊!
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消息屏蔽!
是的,他细想着自正月以来发生的一切,再想想徐阶所说的一切经过,骇然发现,徐阶所言的一切,以及最近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信息源头,竟然全都源自于陛下,包括大能仁寺的那个番僧,之所以会暴露,也是因为陛下让
吴山去关注各大喇嘛庙而发生的。
而作为内阁次辅的徐阶,一切一切,都在被动的应对,被动的接受,当陛下不再释放消息之后,他,包括所有的清流,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如何应对。
徐阶如此,首辅严嵩呢?
严嵩在干什么?
按照徐阶的说法,严嵩老了,精力不济了,在朝堂之上只是摆摆样子,除非是涉及到他儿子严世蕃的,他才会开口,其他事情,他都不发一言,仿佛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其他的事情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严世蕃已经离开内阁两个多月了,两个月来,内阁的政务、票拟、奏疏批答,都是严嵩一个人在处理。而据他所知,内阁有些事务严嵩会让内阁中一些年轻的侍读代劳,但真正要紧的事务,都是他独自处理的,虽然处理的速
度很慢,动作很迟缓,但是,无一差错。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让儿子帮忙处理政务的老人,处理如今朝堂剧变之下的紧要事务,竟然没有出差错,这正常吗?
这太不正常了。
更不正常的是,徐阶他们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
张居正想起昨日在裕王府东暖阁,自己问起严嵩近况时,徐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首辅大人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可,政务并无差错”,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高拱甚至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严嵩现在的状态,觉得他就是“精神尚可”,觉得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处理内阁政务是“并无差错”的常态。
但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还记得,去年冬天,也就是半年前,严嵩是什么状态啊?走路要人扶,坐着批奏疏要隔半个时辰歇一歇,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政务便要严世蕃在旁边解释、提醒、代笔。那时候的严嵩,是肉眼可见的老迈,是连掩饰都
掩饰不住的力不从心。
可现在,严世蕃走了两个月,严嵩却挡住了。
张居正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不知不觉上从窗外的幕色中移开。
不对劲的不只是严嵩,最要命的是这一次的经义辩论,道统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