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后宅,一片愁云惨淡。
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了白纱罩,连往日里开得正盛的几株海棠也被用布幔遮住了,风一吹,布幔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仆妇们脚步匆匆地来回穿梭,手里捧着铜盆、巾帕、药碗,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后宅正房的院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萱堂春永”的匾额被白布半遮半掩,露出半个“永”字。
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屋内飘散出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息,弥漫在暮春黄昏的湿润空气中。
严世蕃站在院门口,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了。
“还愣着做什么?”房门口,严嵩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沙哑而低沉,“进来吧。”
严世蕃深吸了一口气,走入房内。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帘幔遮着,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满室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前挂着半旧的藕荷色帐幔,帐幔半掩着,露出床上躺着的人影。
欧阳氏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嘴唇发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一只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她的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目光在严嵩和严世蕃身上缓缓扫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严世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走到床前,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伸手握住母亲那只枯瘦包骨的手,入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然后,他开始抽泣了起来。
严嵩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床尾,双手拄着拐杖,看着病榻上的老妻,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判李可大站在床前,轻叹了一声,走到严嵩身旁,对严嵩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阁老节哀,准备后事吧”,随后便拎着药箱走了。
严世蕃坐在床边抽泣着,一动不动,直到床上的身体变的冰凉起来。
哀嚎声响起。
第二日清晨,严府挂出了白幡。
严世蕃一身孝衣,双眼红肿,看着家里的仆人来来回回的前后穿梭,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望了一眼同样面色呆滞的严嵩。
就这一眼,老严嵩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进出一道光,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少给老夫动那些歪心思!”严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厉。
严世蕃的面色猛地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下意识地辩解道:“父亲,我不是......”
“你没什么不是的!”严嵩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声音低沉,“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老夫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是景王府长史,芝麻大点的六品官!夺情留用?你也配?朝廷的
规矩,你一个六品长史,多大的脸面,能让陛下为你破这个例?''''
严世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严嵩看着他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了几分,“行了,夺情的事情你就别想了。王府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严世蕃抬起头,眨了眨红肿的眼泡道,“已经安排好了。前几日便已同景王殿下议过,若儿子因故去职,由原顺天府通判徐绍卿接任长史。徐绍卿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在顺天府任上无党无派,与各方都没有牵连,而且为官
清正,上一次杜震东之事,并没有涉及到他。此人办事谨慎,为人低调,不过......”
“不过他是徐阶的人。”严嵩接口道。
严世蕃面色一怔,“您也知道?”
“哼。”严嵩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只是抬起头,幽幽的看着正在搭建的灵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欧阳氏逝世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午时,京城官场上下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