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辰时三刻。
西苑玉熙宫。
天光已经大亮了,暮春的暖阳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在殿中的金砖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今日的玉熙宫,与往常有些不同。
殿中多设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分列在御座下方不远处。
椅子是紫檀木的,形制与内阁阁臣们坐的那几把相同,只是椅背略高了些,扶手上雕着蟠龙纹样,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群臣已经到齐了。
内阁阁臣与六部堂官,分列两侧站定。
唯独今日的两个主角还没有到。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在殿中扫过,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裕王殿下到......景王殿下到......”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裕王朱载。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蟠龙袍,身形清瘦,面色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凝重,可那份凝重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他的目光在殿中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严嵩、扫过徐阶、扫过高拱,最后落在御座上那道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迈步跨过门槛,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规矩,仿佛生怕走错了一步似的。
朱载圳紧随其后。
他穿着蟠龙袍是绛红色,身形比裕王壮实了几分,面色红润,步履矫健。他走进殿门的时候,目光已经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好心情,意气风发,透着一股子难掩的自信。
他的目光在严嵩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徐阶、高拱等人,最后落在坐在御座上的嘉靖身上,一触即收。
两人在殿中站定,同时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嘉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先是在裕王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景王,沉默了一息,才点了点头。
“起来吧。”
裕王和景王直起身来,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
裕王为长,居左,景王居右。
两人落座的动作都很轻,但姿态各异。裕王坐下时微微欠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景王则坐得稳稳当当,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丝亳拘谨。
殿中安静了一瞬。
嘉靖的目光在裕王和景王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裕王身上。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嘉靖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浙江那边,怎么样了?”
裕王闻言,身体微微一紧,但他很快便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御座躬身一礼,“回父皇,儿臣这几日,看了内阁转来的浙江塘报......四月以来,杭、嘉、湖三府连日阴雨,雨势虽尚不猛烈,但河水位已有明显上涨。金、
衢二府雨势稍缓,但据地方奏报,连日阴雨已导致部分低洼地区田亩积水,地方官员已经开始让百姓已经开始抢收早稻。”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嘉靖的面色,见父皇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道。
“内阁与六部已按此前的章程,从京仓、临清仓、徐州漕仓截留漕粮,共计截留漕米十五万石,正陆续通过运河运往浙江。另已责令江南、湖广各府官仓,动支常平、预备仓存粮,就近调拨支援灾区。”
“此外,户部已拟定劝捐令,让江南富户、盐商、士绅按田产、商行捐粮。按照户部的估算,若劝捐顺利,可再得粮五至八万石,加上官仓调拨的粮食,总计约二十万石以上,足以支撑受灾五府头两个月所需。”
嘉靖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人手呢?”
“回父皇。”裕王的面色认真了几分,“儿臣与几位先生商议后,此次由张居正张先生坐镇江南,统筹协调,张先生已于四月初六启程南下,先至镇江,负责协调浙江各府官员,汇总灾情、统一调度救援物资。谭纶先生则直接
前往浙直总督府,面见胡宗宪,协同兵力,保证物资运转通道畅通无阻,若有意外之事,由张先生临机决断。”
裕王说完,垂下眼帘,等待着嘉靖的回应。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的目光落在裕王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调和缓了几分:“嗯,懂得用人了,做的不错,不过,此次大水远超之前,让张居正一定不能吊以轻心”
“是!”裕王暗暗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谢父皇。”
“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