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间不大。
桌子却摆得很满。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却管够。
何阿妹坐下以后,眼睛就没离开过桌子。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餐桌,这么丰盛的宴席。
麻姑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也吃不起这么奢侈的一餐。
县团委干部笑着招呼。
“别客气。”
“想吃什么自己夹。
钟源当然不会客气。
刚才食堂那盘青菜豆腐只能算垫肚子。
现在才叫吃饭。
四个孩子上了桌,真跟小老虎似的,埋头大吃。
几个县里的干部也没太在意。
孩子嘛。
这个年纪正能吃。
何况都是乡镇来参加竞赛的学生,肚里没啥油水,有机会上桌,能不可劲吃么。
席间有人又问了几句麻姑村希望工程的事。
钟源能答就答。
不方便说的就装傻。
好在大家也只是随口聊聊。
没多久,大人们的话题便转到今天的希望杯。
“东河这次下了本钱。”
“听说从临江县请了个专门带竞赛的老师。
“钱给得还不少。
有人笑道:“他们最近下本钱的地方可不止希望杯。
“高中部那事也催得急。”
钟源正在啃鸡腿。
没抬头。
旁边陈文杰吃饭的动作却慢了一点。
周晓梅也明显在听。
何阿妹没什么反应。
她正认真挑鸭腿上的肉,争取吃得干干净净,不浪费。
另一个干部端着酒杯说道:“能不急吗?”
“向阳镇那边一下串起来好几个乡镇。”
“东河再不动,县里第二个高中真让人抢走了。”
“抢?”
有人摇头。
“现在说这个还早。
“真要我看,向阳镇再怎么折腾都没用,还是东河希望大。”
钟源继续吃。
像压根没听懂。
陈文杰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手肘暗暗碰了一下。
钟源又夹了一筷子菜,没接陈文杰的眼神。桌上的大人见几个孩子吃得专心,说话也没避着。
“向阳这阵势是不小,拉了这么多乡镇一起干。”有人放下酒杯,“可最后盖楼、请老师,哪样能拿嘴顶?东河再怎么说,财政上还能掏一点。
旁边那人说,他前两天看过向阳报来的估算,照能开学使用的条件去办,两三百万未必够。
县团委那位听着,笑问一句:“他们不是打算几家凑吗?”
“一家三五十万,也不是小数。老师工资还拖着呢,上哪凑?”
说话的人把杯子转了半圈,没有接着往下替向阳想办法。另一人叹气,说局里目前更看好东河,道理就在这里,至少东河的钱容易落实些。
陈文杰听得忘了夹菜,周晓梅也慢下来。何阿妹还在对付碗里那个肉丸,钟源则把饭咽下去,始终没抬头。
话说到钱,有人想起东河正在争取市里的捐资助学项目:“那个要是落下来,他们就省大事了。
项目。
钟源的筷子在盘边停了一下。
他随即夹一块粉蒸肉,照吃不误。有人替他问了想问的话,是不是逸夫楼那个“就是它。今年要在咱们县挑学校扶持。”
那干部说的是教学楼、实验楼。港商拿一部分钱,省里、市里再协调,地方出配套,真争取到,能解决大几十万。县里报上去的是东河,市里还没定,下个月对方要来人亲自看。
陈文杰和周晓梅都望向钟源。何阿妹也看他,目的却很明确:“丸子留我一个,我才吃了一个。”
钟源把盘子让过去。旁边周晓梅轻轻碰他,提醒该去礼堂了。他没答,夹块烧鹅放进她碗里,让她再吃点。
“我饱了。
“慢慢吃。
"周晓梅这才明白,低头把烧鹅一点点拆开。陈文杰不等人劝,自己盛了半碗汤。
何阿妹看他们忽然都慢下来,也没多问,转过梅菜扣肉接着吃。她倒真想多坐一会儿:这么一桌菜,要是爸妈和弟弟妹妹也能来就好了。
桌子那头又有人提醒,东河现在还不能算稳拿到手。
“港商那边下个月要派人过来自己看。”
“县里推荐是一回事。”
“人家愿不愿意给,又是另一回事。’钟源心里一动。
终于听到点不一样的。
“这次谁来?”
“好像姓梁。
“梁先生?我见过他。”
“听说是专门负责内地助学项目的代表。”
有人笑起来。
“市里上次想给他把路线排好。”
“结果人家不吃这一套。”
“说学校好不好,他想自己看。”
另一个显然也听说过。
“那家伙根本不是正宗香港人,也是早些年内地过去的。听说他不爱听汇报。”
“去了学校就喜欢自己转。’“看宿舍。”
“看食堂。
“找学生说话。
“有时候还往附近村子跑。
"“上回有个学校为了招待他,把墙重新刷了一遍,还专门弄了一排花盆,搞了个欢迎会。”
“结果他连楼都没看几眼,跑后面问学生一天吃几顿饭去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可慢慢就笑不出来。
县团委干部说道:“这种人最棘手了,不好拿捏啊。”
有人笑道:“我们拿捏他做什么?只要他把钱送过来就行。
在座众人全部摇头,显然不少心里话没说出来,或者是不能说出来。
这顿饭吃了许久。
桌上的话题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饭吃完了就上水果,水果吃够了就喝茶,茶喝饱了就上厕所。
反正一下午就在小包间耗着,哪也不去。
钟源四人也轮流去放水,然后回来继续默默的吃。
直到太阳偏西,竞赛连同评比都结束。
县团委干部看看四个孩子。
“吃饱没有?”
周晓梅第一个点头。
“饱了。’陈文杰也放下碗。
何阿妹摸了摸肚子。
确实再也吃不下。
可桌上还剩半只烤鸡。
几块烧鹅。
粉蒸肉也有小半盘。
其他的菜也剩不少。
钟源喊住准备收拾桌子的食堂师傅。
“叔叔。
“这些剩菜还要吗?”
师傅愣了一下。
师傅说不留了,问他干什么。
“那给我们包起来,带走吃。
中午另一头,方老师正忙着评卷。初赛题不算特别难,可各校卷子摊开,差距仍看得出来。
笑。
他手里这部分改完,心情已经不错。等各校汇总出来,又忍不住去看,越看越想钟源、陈文杰没让他失望,何阿妹的成绩更抢眼。西河乡、柳溪乡几家借来的学生,也有不少答得好。这大半个月总算没白忙。
高中部能不能办成还早,希望杯这一步,联合集训队先站住了。
评卷一结束,他连东西都来不及收,先赶去食堂找学生。钟源天天问能过几个,问得他耳朵都快起茧,这回可以叫那小子放心。
结果推门进去,先前坐学生的地方空了,长凳上连书包都少了一大半。方老师里外找了一圈,心里直犯嘀咕,问食堂的人,才知道有老师叫他们去礼堂帮忙布置。
他放下心,转头又赶去礼堂。里面正乱,搬凳子的、贴纸的,还有帮着整理奖状的,全是学生。
方老师挨着找过去,找不到钟源,再找陈文杰,也没有,连周晓梅和何阿妹都不在。
“他们四个呢?"问了几个人,没人说得清。方老师站在门口,刚才那点高兴全给压下去了。两个男生乱跑也就算了,怎么连晓梅和阿妹都跟着没影?
表彰会快开始,各校带队老师陆续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