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钟源刚把数学作业写完,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钟源哥。”
钟源抬头。
陈明亮背着书包站在门外。
十一岁,村小五年级,比钟源矮半个头,头发剪得跟狗啃似的。
“你干嘛?”
陈明亮进屋,把书包往桌边一放。
“我爸让我以后跟你学习。”
“他说你都考全县第一了,我以后有啥不懂的就问你。”
钟源:“……”
陈叔动作够快的。
前两天还在骂他爸大晚上跑过去消遣人,转头就把儿子送来了。
陈明亮很自觉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数学本。
“我爸还说了,你要是不答应,他亲自来跟你说。”
钟源还能说什么。
“行吧,以后我就是你的辅导老师。”
陈明亮立刻坐下。
‘村小’教学条件差。
一个上年纪的老师带两三个年级并不稀奇。
村里这些孩子,小学毕业以后能进镇中学就算不错,还有一些读着读着就不念了。
钟源倒不介意顺手带一带。
反正自己每天晚上也要学习。
多个孩子坐旁边写作业,没多大影响。
只不过这种事一旦开头,很容易越来越多。
三天以后,钟家的桌子旁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两个五年级。
一个四年级。
还有个六年级的。
钟源写自己的。
他们写他们的。
真遇上不会的,再拿过来问。
最开始几个孩子还有点拘谨,后来发现钟源也不凶,胆子渐渐大了。
一个小孩问:
“钟源哥,你全县第一是不是所有题都会?”
“不是。”
“你也有不会的?”
“不会的多了。”
几个孩子明显不太相信。
十二岁的全县第一,也就村里人当回事。
过了两天,母亲把那五十块奖金重新拿了出来。
钱已经被她用纸包好,准备找时间去信用社存起来。
钟源看了一眼。
“妈,要不拿这钱做点小生意?”
母亲动作一停。
父亲也抬起头。
“你又想折腾什么?”
“我没想好。”
钟源实话实说。
“反正五十块放柜子里还是五十块。拿出去,说不定能多一点。”
母亲居然真听了进去。
她平时种菜、养鸡,赶集也卖过东西,对做买卖没什么排斥。
想了一会儿,说:
“要不赶集的时候做点早点?”
“包子、馒头、稀饭,成本也不高。”
“不用租铺子,弄张桌子摆路边就行。我可以挑着去。”
父亲问:“你忙得过来?”
“赶集才做。”
“一个月也没几天。”
这事听着确实简单。
五十块都用不了。
第二个集日,钟源专门跟着母亲去了趟镇上。
一大早,街边就有人摆摊。
油条。
烧饼。
馒头。
稀饭。
还有卖汤面的。
钟源从街头走到街尾。
转了一圈,兴致越来越低。
成本确实低。
可除了成本低,几乎没别的优点。
卖早点的人已经不少。
农村人手头紧,又舍不得吃。
很多人天没亮就从家里出发,肚子里塞了两个冷馒头,或者喝过稀饭。
花几毛钱吃顿早点,对县里人可能不算什么,对村里人就是能省则省。
更麻烦的是辛苦。
这年头可没有预制菜,冰箱也少见。
做餐饮的哪个不得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
和面。
发面。
包。
蒸。
卖不掉还砸自己手里。
忙一早上,真能挣多少钱还不好说。
母亲原本挺有兴趣。
跟着看了一圈,自己也有点泄气。
“算了。”
“还不如我多养几只鸡。”
钟源也没劝。
第一次想做点小生意,就这么没了下文。
五十块又重新回到柜子里。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天下午,村口来了个满身是汗的小胖子。
白志强背着包,两条腿都快走废了。
一看见钟源,第一句话就是:
“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钟源正在院子里帮刘小军看一辆刚拼好的赛车模型。
抬头问:
“白胖子,你怎么来了?”
白志强把包往凳子上一扔,端起桌上的凉开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你们这里到底什么鬼地方?”
“县里到你们镇一天就那一趟车。”
“到了镇上,我问你们麻姑村怎么走,人家跟我说顺着大路一直走。”
“我走了半天。”
刘小军乐得不行。
“才几里路。”
“几里路还不远?”
白志强擦擦脑门上的汗。
“你们这里太闭塞,不穷才怪。”
钟源本来还在笑。
听到最后一句,动作忽然停了。
刘小军没当回事。
“穷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白志强终于缓过气来。
“我爸在广州做生意,天天说货运不出去,东西再好也是白搭。”
“你们这里连车都没有。”
“我刚才路上看到一个老太太,背一大筐菜往镇上走,走得比我还慢。”
钟源没说话。
这种场景他太熟了。
母亲每次赶集也是这样。
鸡蛋不敢带多。
菜更不敢带多。
卖不完,还得原样背回来。
上次下雨,她剩下的鸡蛋、菜没卖掉,一路都在发愁。
不是东西没人要。
是拿不动。
乡下没有好路。
也没多少车。
农村最缺的刚需不是吃喝,是交通和通讯。
钟源忽然想,自己是不是该搞个车?
当天晚上,他真把这件事跟父母说了。
“妈,弄辆能拉东西的车,你以后赶集不用背。”
“自己家的东西能拉,别人家的也能拉。”
“早上去镇上,顺便帮人带菜、鸡蛋、鸡鸭。”
“回来还能给村里捎东西。”
母亲听着没说话。
父亲倒认真起来。
“人力三轮拉不了多少。”
“装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