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压着火的死寂。
“敲景阳钟,召集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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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从午门的城楼上向外扩散。
掠过殿宇的琉璃瓦,掠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掠过整个京城。
景阳钟响了。
自朱由检登基以来,景阳钟被敲响的次数,比大明其余皇帝在位期间加起来都多。
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上一次,是陕西流寇连破三州十七县。
上上一次是辽东战事告急,黄台吉兵临城下。
每一次钟声响起,都意味着这位皇帝要大发雷霆了。
官员们不敢怠慢,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官袍。
有人穿反了贴里,有人戴歪了乌纱帽,有人在轿子里还在系腰带。
没有人在这个时辰点灯洗漱,也没有人敢耽搁。
因为景阳钟不等人。
它的每一声都在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皇上只怕又要杀人了。
午门外,灯火通明。
几十盏灯笼被守门的禁军举着,把广场上的石板地照得一片惨白。
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往皇极门方向赶,有人互相询问,但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极门下,朱由检已经穿好了朝服,坐在龙椅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望着宫门的方向。
廊下灯火通明,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年轻的脸,眼睛下头是两团乌青,颧骨凸出,嘴唇干裂。
百官鱼贯而入,各归其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龙椅上的天子。
然后他们发现,皇帝的手里捏着一封文书。
朱由检站起身,把那封文书举起来。
“中都凤阳,”
他的声音在门前回荡,
“正月十五夜,被流寇张献忠攻破了。”
满堂死寂。
“凤阳知府身死,中都留守身死,留守司指挥使身死,其下兵卒溃散。凤阳高墙内罪宗被逆贼屠戮,城内死伤甚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到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
“太祖龙兴之地,近三百年未曾陷于贼手。如今,在朕的手里,破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皇极门前的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朱由检忽然把那封文书狠狠摔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台阶下的每一张脸。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人说话。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乌纱帽贴着冰冷的地砖,没有人敢抬头。
“说话!朕让你们说话!”
崇祯皇帝忽然吼了起来。
他的声音炸开,震得皇极门的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朕每年拨几百万两银子养兵!你们告诉朕,中都为什么还会被攻破?!
为什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帮贼寇是怎么从陕西一路打到南直隶的?!”
跪在最前排的兵部尚书张凤翼,额头紧紧贴着地砖,浑身微微发颤。
“回话!朕在问你们话!”
朱由检在皇极门前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
“你们谁去?谁去替朕平了这帮流寇?谁去替朕把张献忠的脑袋摘下来?!朕把江山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替朕守的?!”
他骂了很久,骂到嗓子哑了,骂到额头青筋暴起,骂到王承恩不得不上前扶住他。
没有人敢应声。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抬头。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台阶下面,手里高举着一封新的文书,声音发抖:
“皇,皇爷......有奏报,是皇陵镇守太监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