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将军的声线很独特,明明是个少年,声音里却透着一种经过克制的稳重。
李定国策马与他并排。
今天的他换了一身甲,不再是那件半旧的青色棉甲,而是一件更厚实的暗红色棉甲,领口翻出灰色的皮毛。
他骑马的姿势很轻松,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拿着水囊。
“殿下累了吧?”
他把水囊递过来,
“这是热水,刚在火堆边温的。骑马走了七八天了,殿下这身子骨,能撑到现在,末将倒是有些意外。”
朱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热的,带着一股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但在这种天气里,一口热水比什么都强。
他把水囊还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我以前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感觉屁股都不像自己的了。”
李定国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碍着身份没笑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朱铭一眼。
这位殿下穿着一件红色的蟒袍,外头还裹着那件黑风衣,领口竖得老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把自己塞进了两层衣服中间。
蟒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靴子上也糊了一层干掉的泥壳。
“前面再走几里地。”
李定国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
“我刚去前头看了看,义父已经命人开始扎营了,篝火也都升了起来。”
朱铭顺着他的鞭梢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之间夹着一条浅浅的河谷,河滩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夕阳正从山丘后面沉下去,把整片河滩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河滩上已经有人在卸辎重,打桩,扯帐篷布。
篝火的烟气从营地里升起来,被晚风拉成一条条灰色的飘带。
队伍在河谷边扎下了营。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燃。
进入营地,朱铭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地方歇着,而是和李定国前往营地里最大的那个帐篷。
此刻的营帐里头,摆着从凤阳搜罗来的条案和太师椅。
条案上摊着一张绢布舆图,四个角用酒壶和短刀压着。
张献忠本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他没喝,只是端着碗暖手,眼睛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在炭笔画出那条从凤阳往西,折向南阳的线路上来回逡巡。
孙可望站在案侧陪着他一同看。
“今日收了多少?”
张献忠头也不抬地问。
“义父,今天咱们算是发了大利,到申时那会儿,就已经收了三千多人了。”
孙可望报了个数,表情喜滋滋的,“都是高迎祥在前头被打溃的散兵,还有沿途跟过来的流民。能打仗的挑出来编了一队,老弱都安排在后面跟着。”
“三千多,”
张献忠咂了咂嘴,“今天还真是不少。”
“这说明前面的高迎祥他们打了场硬仗,损失不小。”
朱铭两人掀开帐帘走进来,当先瞧见的便是那锅冒着热气的肉汤。
李定国过去舀了一碗,递给他。
朱铭接过来灌了两口,腥气十足,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边喝着汤边说,
“高迎祥这一路上少说也跟官军打了四五仗,那些被打散的兵卒,咱们收拢了不少,但接下来......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孙可望一怔,“为什么?”
李定国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在条案另一侧站定,低头看了眼舆图,随后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咱们接下来要转变路线?”
朱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也在犹豫。”